辛旗柳的脸色想必是极为难看,他极力挑唆他人与铁重相斗,无非是想坐山观虎斗,收那渔人之利。
权相府损失足够大,乌鸦杀手全军尽墨,武权也被一个白衣姑击杀,莫名其妙的双双毙命。
当然这个插曲是非常有必要的,至少缓解了他直接面对铁重的处境。
没有料到,山丘叟的山丘画图被破,蓝月的錾月刀也只发出四刀,铁重居然还没有死。
铁重不死,辛旗柳就无法完成任务。
外人都在猜测朝廷是来收回山江郡的,自然就容不下一个小府主。这只是其一。
京兆衙门那帮捕快可不都是吃白饭的,据说有个叫臧灵亭的捕头终于得到了消息,上头要的那个重要宝贝就在枣子坡知味学堂学生铁重身上。
白清清失踪后,铁重去了一趟知味学堂对面的云袖阁,他应该是在阁楼上找到了白清清藏着的那个宝贝。
那个宝贝是一枚印章。皇帝下了死命:人要杀,章要夺。
这是辛旗柳的使命,若有任何闪失,不光他辛旗柳从今往后的功名没了,怕是连权相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所以在这种情景下,辛旗柳只能站出来。因为他知道,郡府里那双无比阴狠无比威严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夜已过子时了吧。
雪已经停了很久,街道上、夜空中,只有零星的雪花飞舞,孤独而寂寞。
没有再说废话,所有的废话都是无法杀死对方的。
向来隐藏在身后的辛旗柳第一次正面站在铁重面前。
第一次与铁重见面是在万江边,他其实还是隐藏着。
第二次是在郡府衙门里躲在武权身后偷袭。
辛旗柳怕死,所以他总是躲在后面。
这很奇怪,一个混元境境界的修行者,为何还怕死?高调无比的权相府也会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事实就是这样,和修为无关,纯属性情。
大街上起了一阵风,风很温柔,也很温暖,是那种催人熏熏然醉醉然的春风。
风如流觞,滑过脸庞,滑过身子,似乎什么都不想去做,慵懒的只想席地而眠。
春风十里,土膏微润,有杨条轻舞,柳絮飞扬。
风中有一把剑,剑如柳条,自如烟杨柳中刺出,此剑名曰烟柳剑。
这是辛旗柳第一次展示他的神秘的兵器,即便在万江边的雪夜,辛旗柳和塁荒对了一招,他也没有展现烟柳剑。
可见,今夜,他对铁重的重视程度。
“这就是一柳清风一旗酒的烟柳剑?”提出这个疑问的绝对不止一个人。
雪夜深处,除了郡府中的元丰皇帝,胭脂水粉铺子里的宫玖,还有一个和黑夜融为一体的黑影人。
“一柳清风一旗酒,这一柳清风却是剑藏风中,又随风而至。剑如烟柳,烟柳化剑,比山丘叟的山丘画图又高明了不少。”
铁重凝望着那如烟似柳的剑,感受到似有似无的剑意,如果一个疏忽,定然会被那暖熏熏的春风所迷惑。
烟柳剑,剑因春风翩跹起,剑挑头颅不容情。剑起处,十里春风皆化烟,一树烟柳皆为剑。
这一刻,城静止,雪亦静止,一座山江大城突然陷入一片沉寂之中,并没有因为剑所旋起的春风而冰雪消融,巨大的反差反而平添一股死亡的气息。
混元境境界的辛旗柳使出了他的烟柳剑,铁重还能逃得过去吗?
连番的生死搏杀,铁重还好端端地活着,而他的那些看起来更了不起的对手,全都败了,甚至死了。
在这个杀人的夜晚,没有人还会小瞧这个马上少年。
所有的神情应该是凝重的,所有的焦虑和不安应该是客观存在的。
很多人希望铁重死,但奇妙的是,这个时候居然又从心里产生一丝期待~
很多人是很想看看这个少年还会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壮举来。无论他的对手,还是渴望他死亡的敌人。
他们的愿望真的实现了,在一种不可思议的碰撞中,春风突然消失了,就像被飞雪覆盖了冻结一般。
斗字诀。
斗雪一声嘶鸣,萧萧马鸣刺破苍空,飞雪和马鸣相互呼应,在空中旋转,凝聚成一道冰雪光芒。倏忽自空中砸下,犹如一根庞大的雪棒。
失去春风依托的烟柳剑气息陡然一顿,气势也紧跟着一泄,就此被雪棒轰碎。
辛旗柳一击不中,飘出数丈,横剑于胸,正是不求攻敌,先要自保的姿态。
铁重和斗雪倒退更惨,斗雪四蹄发抖,似乎站立不住。而马上的铁重还保持着手举老毫笔的样子,然后他喷出了鲜血。
以老毫笔写斗字诀,且借助冬雪,却依然输给了辛旗柳的烟柳剑,的确是差距太大。
“果然破了辛旗柳的烟柳剑。”
宫玖漂亮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一丝忧虑。
从百家邑开始,宫玖并没有将铁重视作极具威胁的对手,即便是在万江边上,他合村上树之力也没有讨得半分上风,他依然还是蔑视铁重。
这从他一口一个“小家伙”的称呼就可听出,语气里那是多么的轻蔑。
这也难怪,他是东魆岛的九公子,且从矬子寇进犯山江郡失利以后,他的那些同父异母的哥哥们接二连三地毙命,日后能真正与他抗衡并争夺东魆岛主人之位的,已经寥寥可数了。
他天生具有一种所谓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成为他今天蔑视铁重的资本。
塁荒的脸色也不太自然,自然,以他混元境的眼界,他看得清清楚楚,铁重是借天地之力摧毁了辛旗柳的春风烟柳剑。
“他…怎么会这样?他明明是个无修行者。”
塁荒不明白,一个普通人,一个并没有丝毫修为的人,怎么可能破掉混元境的道法?
匪夷所思,惊骇无比。塁荒只能用这样的词汇形容自己的内心世界。
“听说他继承了韩祭酒的浩然正气,他是名义上的文宗传人,有些手段并不为惊奇吧。”宫玖还是不以为意。
“也许吧。”塁荒不想过多纠缠,他尊重九公子,不代表什么都要附和,即便他的地位相较宫玖而言,是低之又低。
“文宗传人?哈哈,不过是个噱头罢了。”宫玖自以为是地讽刺。
混元境真不是九公子看得懂的那般,能化解混元境的道法,自然也不是瞎撞上去的。
塁荒不知怎么去形容宫玖,这个平日看起来挺睿智的九公子,今夜怎么就显得如此白痴?
塁荒却是不知道,都是少年,又怎会不产生妒忌之心呢?当嫉妒蒙蔽了心智的时候,那就真是个白痴了。
只是,在宫玖才说出这句话时,辛旗柳手中的烟柳剑断了一截,接着又断了一截,真的化作了柳烟。
终究是差了一截。
这是铁重的认识,他的态度非常端正,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写出的斗字诀,也才令辛旗柳的烟柳剑断为三截。而他此刻,全身的骨头几乎都要散架。
旁人只看到他写了一个飞雪连天的“斗”字,却哪里晓得,其实铁重还用上了苦石僧的佛法“我空”,才将辛旗柳的剑意引入大地。
纵然他连用两大杀手锏,也才将辛旗柳逼退数丈,断他三截剑。
然而这已经引起了暗处的一阵骚动,能断混元境境界的剑,那要怎样的本领。
宫玖固然目瞪口呆,漂亮的脸已经扭曲变形,便是同为混元境的塁荒也再次心神震动,他觉得他还是小看了铁重,同时也产生了更多的疑惑。
“要是这样,哼,那夜在万江边就应该杀了他。”宫玖恶毒地咒骂。
的确,那时铁重尚未悟出斗字诀,也没有传承苦石僧的佛法,如果塁荒随手除去铁重,就不会在今晚为自己树起这么大的一个对手。
估计此刻宫玖的内心有一万匹东魆岛的矮马踏过。因为他的脸现在一点都不漂亮了。
接着铁重的一句话简直让他吐血:“辛旗柳,我刚才的手法似乎有所不对,要不你再来一次,我争取将你的剑彻底碎成粉末。”
铁重快乐地笑,他已经从斗雪背上跳下来,拍拍斗雪的屁股。
斗雪似乎有些愤怒,有些抵触:“你是瞧不起老子?”
斗雪的马腹还在颤抖,但还是不情不愿地退后十多丈。
铁重明显感觉到斗雪的伤势,枣红大马已经不能战斗了,他要斗雪退出战场。
铁重的威胁起到了作用,辛旗柳脸色阴晴不定,对于他这样怕死的人,任何时候都要三思而后行。
“笨蛋,上去杀死他,小家伙已经没有抵抗力了。”宫玖气得脸色发青,但他还要努力克制,他不能提前暴露。
可惜,宫玖不是辛旗柳,辛旗柳太保守了,就像一个高明的赌徒,他不会一下子打完自己所有的底牌。当然,这也给了铁重喘息的时间。
夜太深了,连雪光都暗淡了许多,视线也更加的昏暗。
山江郡并没有熟睡,反而有更多的眼睛睁开,有更多的人从棉被里爬起来,他们带着各种不同的情绪,看着这场生与死的较量。
越来越多的山江百姓相信,今夜这场战斗后,明天的山江郡到底是属于谁就会有一个结论。
从心理层面说,理应接纳小府主;但从情绪层面说,有些人还是过不了那个坎,即便锦云儿是个艺楼女子。
有人就张眼看向艺楼。打到现在,艺楼总该有个态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