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德端正身姿,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郑重其事,又将双手交叉摆正在餐桌上。
“父亲,我希望您能够和我一起离开乌萨斯。”
“”
老米哈伊洛似是惊呆了,好一会儿才说:“雷德,你在说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孩子,那个念旧的乌萨斯居然想要带着自己离开。
“我要带您一起离开乌萨斯。”
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老米哈伊洛沉默片刻,看着自己儿子那认真的眼睛。
“雷德,我”
砰砰!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老米哈伊洛将要出口的回答。
“雷德!快出来,大家为你准备了一个聚会!”
雷德转头望了一眼,好些年轻人趴在木舍的窗台上,模样都很熟悉。
——像是铭刻在他记忆的一片片雪花。
“看样子,那些孩子们已经等不及了。”
老米哈伊洛笑了笑,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把相对较小的三角琴。
“带上你的‘巴拉莱卡’,让朋友们跳一场欢快的舞吧。”
这把他亲手砍落枝木,妻子巧手制成的三角琴,曾是雷德幼年时的独爱。
雷德稍作迟疑,还是起身,走近父亲,接过了那把保养得很好的琴。
“父亲,我很快就回来。”
“蠢小子,玩闹的时候就该多玩会儿,我又不会消失。”
老米哈伊洛抬起手,轻轻地拍在儿子的脑袋上,又哈哈笑了一声将他推到门口。
“去玩吧,雷德。”
他浅笑着,似是回到了十年前。
那时,作为父亲的乌萨斯男人打开门,作为儿子的雷德便会踩着闪电般,一下子就冲出去。
“父亲”
雷德抱着琴,眼神开始软化,嘴角也开始上翘,也是忆起了年少时分,无忧无虑的欢乐时光。
“我会好好玩的。”
他走出门,在一众年轻人的拥趸下,走向村子的广场。
“呵还真是个蠢小子,难道还有人不好好玩的?”
望着儿子在月光下逐渐拉长的影子,已经有些吃力的老米哈伊洛倚着墙,抬起手按到红色围巾所遮盖的肩膀,似摩挲般抚过凸起的坚硬物质。
“耶夫娜孩子长大了呀。”
这位自早上起便在期待着儿子的父亲,笑得很温柔,全然不像一位泰拉传言中,性格暴躁的乌萨斯男人。
“雷德”
被红枫林所围绕的村庄,有一块正对着大门的空地,被孩子们称为广场,还种着几颗不知哪位村人找来的白桦树。
村子里的人还在孩童时没有不在这里玩耍过的。
今日,随着明月升高,雷德的玩伴们借着月光在广场中央点起了篝火。
在乌萨斯,秋天的夜晚其实是很可爱的。
而像村庄这般的小地方,它的中心是广场,四周是枫林,一到宁静的傍晚,年轻的人们其实都喜欢跑到外面来。
雷德的归乡,对他们来说正是一个极好的开头。
迎着飘来的落叶与雪絮,漂亮的姑娘们、英俊的小伙子们,都成群结队的,坐在篝火旁,坐在自己家的庭院里,坐在盖房子用的木料堆上。对对双双,庆祝着他的归来。
夜下的月光,清纯透彻,而笑声和歌声一直不曾停下。
雷德抱着琴,倚靠最大的那颗白桦树。
他正处于所有人的视线中,落目处尽是熟悉的面容。
“雷德,我们最优秀的小音乐家,快弹吧,我想要听着你的琴声唱歌、跳舞。”
说话的女士笑容明艳,她穿着一件白色长裙,又留着披肩的波浪长发,双腿笔直,显得明显大气。
那是村子里唯一的老师,成熟且热情的辛西娅女士。
雷德对她的印象深刻,因为这位女士最喜欢跟上进的男孩子跳舞,合唱。她也是村子里最好的女歌手,声音既嘹亮又圆润。
“辛西娅老师,我还记得您对我的照顾,这第一首曲子便赠给您。”
他将那只音色优美的、父亲所珍惜的三角琴放在膝上,眉宇间荡漾着温柔的笑容。灵活的指头刚刚触及琴弦,便由左至右地迅速移动起来。紧接着便迸发出一连串欢快的旋律。
“漫步于铺满落叶的林间,脚下会奏响红枫林特有的乐章,像鸟儿扇动羽毛”
雷德磁性的声音随着琴声在穿过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泛起一阵阵涟漪。而眼神变得明亮的辛西娅从篝火旁起身,迈着欢快的步伐,用嘹亮的歌声接续道:
“像马车轧碎积水,给人无法言说的内心安定。抚摸红枫树褐色的枝干,你能感受到温暖,感受到生命的脉动”
她望着自己最喜爱的学生,眼里似是有光般绽放。
当琴弦被拨弄,巴拉莱卡奏出了热烈的、迷人的和声。
貌美的女士展露舞姿,纯白色裙摆随风飞扬,浮现出曼妙的身段。
年轻人们又怎么能忍得住呢?
循着琴声,女孩儿们、男孩儿们尽皆起身。
他们步入广场,目光跟随那白色的身影,不由自主地跳起来,而巴拉莱卡也越来越轻快。
——啊,人世间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啊!
颤抖的空气充溢着浓郁的花香;星星就像萤火虫,在天空的深处微微地闪耀;少年人的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今天晚上特别畅快。
结束了篝火晚会,所有人都踏着月光走向自己的家。
而雷德抱着琴,有女士站在他的身旁。
“雷德,你的琴声还是那般美妙。”
这位热情的女士双手负在身后,美目盼盼,巧笑嫣然。
“可惜,你比我小了十岁。不然,你是我多好的丈夫呀!我就爱会拨弄巴拉莱卡的人,那琴声都要把我的心融化了。”
“老师,您还是这般活泼。”
抱着琴的年轻人笑容浅浅,似是害羞,因为两侧的耳朵被夜幕掩去了绯红,也因为,他能嗅到,那熟悉的花香。
“我还能想起,离开村子的那一日,您为我弹奏了一曲,那是我这三年的支撑之一。”
“我很高兴。”辛西娅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她走快了几步,来到了雷德身前,瞧着他已经成熟的眉毛,棱角分明的面容。
“三年来,我一直都很惋惜你的离去,甚至还有些埋怨,可在听到你还记得我的琴声时,我真的很高兴。”、
“我最好的学生,以后,你不会再走了吧。”
夜色中,女教师看着他,就像湖水望着月亮,她将他放进了眼里,也放进了心里。
可命运或许早已作下了其他的安排。
闻言,雷德一怔,他目光远望,眼中尽是那间熟悉的木舍。
“很抱歉”他说。
“也许,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离开乌萨斯。”
“为什么?我的宝贝,你要到哪去?”
辛西娅感到惊讶,以及浓浓的失望。
“你才刚回来。”
“哥伦比亚,据说那是一个医学发达的地方。”
他打开门,不愿回应女士失望的眼神。
“您知道的,我的父亲感染了那可怕的矿石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