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衣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什么大阵仗。
家里人走得早,她继母那边更没几个长辈可孝敬,逢年过节也无须走亲戚。
骤然间被拉到那么多长辈面前,甚至对面还有一个她的高中同学,更让人抬不起头。
应时骏那傻叉是去巴黎给她找的鞋被绑架了吗?还是真掉荷塘里淹死了了?
那么多的人,她单枪匹马的怎么打得过?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在应璩面前压根就不敢开口一句。
不敢开口也就算了,他们稍稍几句话便让自己打回原形,把家庭情况工作属性都交待出来。
孟寒衣连手脚都不敢随便乱摆,规规矩矩地坐好等“审讯”。
除了把她和应时骏背地里的交易,以及她和应璩是高中同学的关系,其他该交待的都交待了。
果然从一开始就不该耍小聪明,自以为可以在有钱人面前招摇撞骗,这些生意场上的大人物见过的鬼都比人要多。
在被应家三姑八大姨摸着后脑勺亲切追问“打算什么时候订婚”时,孟寒衣左眼皮跳得厉害。
应时骏的父母在自己出现后一直表现得情绪淡淡,爱理不理,根本没认她未来儿媳的身份呢,反倒是一群亲戚在帮忙推进度。
好在应时骏的爷爷奶奶都是极为友善温和的人,不让旁人继续对她追根究底。
顾忌着孟寒衣腿伤了,不能到席面上去,应公笑笑地挥手打发那些人离开,别影响她休息。
但二老却没有离开,反而陪着她说话吃点心。
孟寒衣时刻提着一根弦,毕竟应璩没眼力见根本不走,丝毫不敢松一口气下来,只是心里到底也十分纳闷那应时骏究竟怎么回事,还不赶过来帮她解围。
她心理素质也没有真强悍到可以独自面对这位参过军领过兵打过战,刑侦手段高超的老将。
“怎么了?不好吃?”
意识到身边人捏着一块梅花糕脸色苍白,应昭和随口一问。
孟寒衣摇摇头说没,强撑着笑对二老说“很甜”。
应璩听到这一句便起身走了。
她根本就不爱吃甜的。
高中那会吃零食吃多了,蛀牙厉害,偏偏还长了智齿,去了趟医院再回来,便对各种甜品敬谢不敏。
孟寒衣缓缓吐了一口气,借着喝茶的动作平缓起伏不定的心跳频率。
偏厅的格局跟正堂不同,南北通透,轻盈素雅,最惹眼的还属厅中那架黄花梨六足矮面盆架上摆放着一盆绿萼梅,悄无声息地绽放着,于无声处散发着淡雅恬静的梅香。
应老夫人欣喜若狂,起身迎过去,对着花看,怎么都挪不开眼。
黄云随袜知何处,遭得冰魂付北枝。金谷楼高愁欲坠,断肠谁把玉龙吹?
孟寒衣脑海中倏然清明,目之所及的那个背影温柔娴静,高洁脱俗,就像绿萼梅一样,它低调迟开,就像冰清玉洁的灵魂,是有所选择,有所守望。
应昭和看着妻子模样,也忍俊不禁:“她眼底心底就只有花最更重要。”
老夫人转过身来,恰似孟寒衣脑海中最初对她的所有幻想。
山中佳人清似水,萼绿华来有药香。
孟寒衣记得应公方才倒茶过去递给她时唤她绿华。
岁月从不败美人,她保养得当,时光只会在她身上更添一层风情。
苏绿华方才给盆景修剪过枝叶,净过手后才走过来握着丈夫的手。
“开花了,总算等到了,还是在你生日这天,这花就是送给你的礼物。”
苏绿华眉眼含笑地望向自己的丈夫。
应昭和握着纸巾帮她擦去手上水渍:“那就谢谢我亲爱的太太了,辛辛苦苦培育了一年多才能盼到它今日开花。”
老人家岁月静好的感情总是那样令人艳羡。
只不过孟寒衣有些尴尬,她太像个电灯泡了。
动了两下脚,还有点疼,孟寒衣轻轻吸气,垂在身侧的五指微微捻着旗袍上的苏绣。
应时骏忽悠自己穿这身衣服就是为了制造东施效颦的效果,也不知道老太太恶心到了没有。
苏绿华似是察觉出她心事重重,“想出去玩?”
果然女人最懂女人。
“要不找个轮椅来?”
应公话音未落孟寒衣便摇着头说不要,已经够招摇了。
苏绿华又问:“想时骏了?”
孟寒衣点点头,迫不及待。
想他死!
死哪去了这么久了还不回来?
苏绿华轻声一叹,眼底泛起过细微的失落:“那真是太可惜了。”
应昭和不解:“绿华,你这是什么话?”
苏绿华笑睨他和眼前这小姑娘一脸的紧张情绪,轻笑出了声,眸光盈盈,眼角细纹自带一层风韵。
“你这姑娘安安静静,倒挺合我眼缘,只可惜,时骏还跟小孩一样,没定性呢,那臭小子没少惹你生气吧?”
提到应时骏三个字,她面上多了几分哀其不争。
“还是这样吊儿郎当的,把人家姑娘一个人丢这里他倒跑了个没影。”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等他回来看我不骂他。”应公帮腔。
历史原因摆在那里,苏绿华不好插手别人怎么教育孩子。
应时骏的父亲是从族中过继来的,之前因为背后无长辈支持,在族中便遭来不少白眼。
后来丈夫以赫赫战功归家才让他有抬头面对族叔的勇气。
可自从她嫁予丈夫并且有了孩子之后,那小孩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旁人唆使,言语间对她敌意很大。
她自认为自己对这个过继来的儿子也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嫁给应昭和前她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她爱这个男人,在这个男人只将她当做懵懂无知的小孩之前,她才会不顾一切跨越年龄差距。
什么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这样老套的悲剧永远束缚不了她。
只求今生不为来世。
好在上天怜悯,没有辜负她所求。
苏绿华挨着孟寒衣坐着,握过寒衣的双手,温声细语地低劝:“所以,多处处,多看看,男人还得仔仔细细地磨,磨合得好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都说劝和不劝分。
这位奶奶迥然不同,却甚是让寒衣喜欢。
可这份喜欢还是压不住寒衣对她的紧张害怕。
她的意思是让自己不要恋爱脑,早早地就跟应时骏定下来吗?
就在孟寒衣紧张到天人交战的同时,苏绿华却从手边的檀木盒子里取出一只束发发簪。
天青色的翎羽搭以白玉所制的簪身,淡雅中不失华丽。
在孟寒衣没有反应过来前,一只手便半拥着她的肩膀将她身板掰掰过去,簪子轻轻一斜,便束在寒衣后脑的盘发上,苏绿华端详了两秒后,这才心满意足离开。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下就对了。”
孟寒衣已然不知所措。
来前应时骏上交待了自己不少事情,唯独就没有提起过这要是收了礼物该怎么办。
贪得无厌?
既要还要?
应公一瞧她们俩这算是相对眼了,当即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挑眉道:“我也要给见面礼,怎么说人家姑娘还是头一回进我家门。”
可惜他手头根本没有什么适合女孩子的东西,突发奇想到什么,便给儿子打了一个电话,催促他去把自己屋枕头下的小玩意取来。
孟寒衣心跳再次猝不及防,此时此刻已经迫切到想要找一个主心骨让自己靠靠。
应时骏赶紧滚回来。
之前加了微信,孟寒衣连催了对方几句,这吊儿郎当的大少爷才回了她个翻白眼表情并附带一句。
我被我爸妈给围住教训,说我找了个什么乖乖女,是真打算金盆洗手,回归家庭了?孟寒衣,你不会真打算嫁给我吧?
这一看可没给孟寒衣气得半死。
要不是自己教养好三观正,肯定拿着他爷爷奶奶送的东西死遁离开,留给一烂摊子让他自己收拾。
可孟寒衣现在的胆子也就芝麻绿豆般大小,敢说也不敢去做。
这焦灼不安的状态落在二老眼中却成了另外一番意思。
“小孟,你是不是跟我们两个老头老太待着无聊,着急想走啊?别着急啊,时骏小叔子还要过来呢,你们年纪其实相差不多,应该会有共同话题,也就不会觉得跟我这老头老太待一起枯燥了。”
孟寒衣哪敢说是,只能傻憨憨地摆摆手,乖巧顺从地陪着两个老人说话聊天。
心底却是祈盼着应璩掉荷塘里别来捣乱了。
只是这事与愿违,这应时骏没能盼来,反倒等来了应公口中所谓的小玩意。
孟寒衣近视度数其实挺高的,只不过她不爱戴眼镜,日常生活并没有太多阻碍,所以远远瞧见一个背脊挺阔,身形颀长的男人迎着屋外的光迎面走来时,他的面容影影绰绰,瞧不真实。
孟寒衣心跳紊乱,不敢多看。
他手中确实也带着东西,只不过绝对不可能是应公手中所谓的小玩意。
估计是从外头席面上带来的几道菜肴。
应公激动道:“我说的是匣子里的金手镯,我上次拖你帮我买的那个老凤祥的黄金镯子。”
应璩:“等真定下来了再给也不迟,要不然人跑了你好意思要回来?”
应公眼皮一跳,勃然大怒他在客人面前也这样毫无忌讳,什么话都敢往外蹦:“臭小子让你去就去。”
应璩:“这镯子虽然是你托我买的但我没跟你要钱。”
话落看向孟寒衣,面色生寒:“你想要吗?”
孟寒衣摇头又摆手,毅然决然地拒绝这个烫手山芋。
苏绿华额角抽搐了两下,不住地扶了扶额。
她这个儿子可真是半点情绪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