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有心总会发现应璩这几日心思都不知道飘到哪去,说是放假无事专程过来看望他们两夫妻,可过去他并不会如此献殷勤。
即便是有假期也要因为嫌来回飞浪费时间精力,隔三差五能有个电话就已经很奢侈的了。
比起什么事情还蒙在鼓里的丈夫,苏绿华心明如镜,不过碍于儿子私下交待过,她也不好插手做些什么。
眼下瞧着这对小年轻似相处和睦,看来也并非一点希望都没有。
应璩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双手抱臂,颀长的身体带来无形的威压:“发什么愣?”
孟寒衣声音闷闷,不敢被二老发现端倪,梗着脖子不去瞧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应璩反笑:“你觉得?”
清越的嗓音发出点笑声莫名让人慎得慌。
孟寒衣鄙夷:“你怀恨在心?”
应璩挑眉冷哼一声:“你就这点小肚鸡肠,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坏?”
孟寒衣腮帮鼓了鼓,不服气道:“难道你还能当我是普通校友?大家相安无事,和气生财?你要敢说我还不敢信。”
应璩环手抱胸,侧身而立,倒是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我是没你想得那么能宽宏大量,但要我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更不可能。”
孟寒衣早有所料,还说自己小肚鸡肠,合着他又能大肚到哪里去。
“所以你要报复的话就报复给我一个人知道就好了,不要让我在你父母面前那么尴尬丢脸好吗?”
应璩这次倒干脆极了,薄唇低抿:“是,说出来对你嫁进我们家印象也很不好。”
“谁要嫁进你们家了?”孟寒衣情绪激动得反驳,但也知道老人就在附近,不敢嚷太大声。
他难道会不知道现在人事不省的应时骏已经无痛当爹了?
孟寒衣警告他:“别再拿这种事开玩笑了,再有下次我揍你。”
话音方落只见那亭下夫妻俩人正唤着孟寒衣准备吃饭,而后互相搀扶着起身往正厅走。
孟寒衣也懒得继续同那胡搅蛮缠的人纠缠,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把收尾工作丢到应璩身上,便欢天喜地地追上这对恩爱夫妻。
之前那次宴席孟寒衣有幸参与过,当下的感觉就是大鱼大肉无福消受,那时候又几乎是全场的焦点,她恨不得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再好的佳肴都没好好享用。
这一次只是寻常宴请,应公只让厨房准备了家常便饭,四菜一汤,味道也很合孟寒衣的胃口。
要不是矜持端庄有礼貌那几个大字一直在脑海中走走停停,她都恨不得直接把那道鱼香茄子直接拌饭吃。
孟寒衣酒足饭饱,自然也不会忘记自己该做的本职工作。
针灸之前,准备工作,老爷子扭捏羞涩,说什么也不肯让人看他的脚。
起初她还纳闷老顽童是不是故意让自己为难,还是苏绿华解释是之前有伤在腿上,嫌丑,不肯见人。
可怎样的丑才会让老人家羞于见人?
他越是藏着掖着,孟寒衣就越野心勃勃地想要去掀开答案。
使唤那只会动动嘴皮子看她笑话的应璩先帮老爷子个脚。
应璩不为所动,斜睨一眼看她,仿佛在问:有他什么事。
孟寒衣故作厉色:“还叫不动你了?”
应璩闭了闭眼,只一息之后立刻睁开,双眸温和,眼神清越,这才认命地端过水盆伺候起了自家老父亲。
要说不孝,这样的谴责未免过重。
孟寒衣之所以会觉得不适,全然因这对父子之间的情绪价值表达明显不足。
我们可以在外人面前坦然地承认错误,但在自家人面前,说出“对不起”,亦或者“我爱你”那三个字都尤为困难。
何况应璩情绪向来内敛,不善表达,尤其是在传统家庭教育下长大的孩子,更容易对父亲这个角色感到一种无形威压。
可这并非就是他不爱这个父亲的表现。
他只是不擅长,亦或者说不敢表露,倾诉的话语时常噎回喉咙头,顷刻之间便换作身体力行的行动。
所以当看到应璩身体僵硬地给自己老父亲伺候着洗了脚后,耳朵连着脸都是红彤彤的,那张冷白皮瞬间像上了色的红鸡蛋,孟寒衣这个看热闹的则是在旁乐得不行。
就连苏绿华也诧异得磕起了瓜子:“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孟寒衣闻言,小耳朵不禁动了又动,好奇四起:“或许我这样问很突兀,但他们父子俩关系不好吗?”
苏绿华叹了口气,拢着寒衣胳膊小声说道:“这对父子俩脾气是臭味相投,小时候还成,长大了就不行了,一个比一个要犟。”
“自高中毕业后应璩瞒着他父亲去考了西南交大后,父子就吵过,毕业后给他在体制内安排好的职位也不去,非得跑藏南那么远的地方,每次叫他回家不是我生日就是他爸生日,要不等他自己想起,都不知道要磨蹭到多久才肯回家。”
应璩的事,孟寒衣心底其实门儿清,可也不好意思当着人家母亲的面说我把他读的什么专业,大学论文题目是什么,现在又是做的什么工作都了解得彻头彻尾。
她还要脸。
但孟寒衣还是很配合地义愤填膺道:“那也忒不是个东西了。”
苏绿华悠悠道:“工作忙,理解理解,但是当人父母的都是为了孩子好,他要是能省点心,这次可以安安心心地留在家里,不要跑那么远的地方去日晒雨淋,我和他爸也就什么都不争了。”
孟寒衣这回倒是安安静静地闭上了嘴。
虽说父母在,不远游。
但这话她自己更不配,孟寒衣同样也不是个好东西。
要不然也不会躲着华春荣女士要她相亲结婚的念头。
老人有老人的想法,可年轻人也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谁也不愿意一辈子做自己父亲的附庸,活在长辈的光环下。
孟寒衣不好附和,只能安慰她道:“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随他去吧,等老了折腾不动了就会自己回来。”
苏绿华却摇头:“我看得给他找个老婆把他那颗心给拴住。”
孟寒衣瞬间语塞。
果然天底下的父母都一样,就关想着靠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把孩子给拴在自个身边。
稀里糊涂地结婚,稀里糊涂地生孩子,运气好的可能这辈子就安安生生地过下去了,运气不好的,惊天动地,闹离婚,争家产,抢孩子,分崩离析。
关是想想孟寒衣就心累。
且应璩这种人能是随随便便一个女人就能栓得住的。
记得当初他跑电竞城玩游戏,不少姑娘争先恐后地对他献殷勤,他可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女人是什么?别挡着爷开大!
应璩忽然向自己迎面走来,剑眉微蹙。
“说我坏话?”
苏绿华忍俊不禁,搀过孟寒衣的手故作嫉妒模样:“哪有哪有,父慈子孝,羡煞旁人。”
孟寒衣哈哈干笑两声,连忙对这对极富幽默感的母子俩道:“你们聊,我去针灸了。”
老爷子的崴伤算不得严重,估计是之前找过医生看过了,除了一些细微的青紫肿胀外,现在已经逐渐好转。
不过腿上的疤痕确实令人胆寒,她都不敢想象当年如何腥风血雨的环境才会导致如此。
膝盖风湿也确为陈年旧疾,也都是当年在战场上留下来的,故而天气不好时经常容易酸痛。
针灸过后,应公难得舒服地哼了声,冲着寒衣竖起了大拇指。
“青出于蓝胜于蓝,你可比医院那些大专家厉害多了,我这老胳膊老腿要是没有你那可怎么办?”
这么大的高帽孟寒衣可不敢接,她忙摇头。
可老爷子丝毫不等她谦虚上几句就追着问寒衣下一次过来给他针灸的时间。
孟寒衣犹豫不决,不想来吧,又怕老人家多心,就没有立即应下。
可来吧,她不还得看应璩脸色。
把柄就落在那人手上,孟寒衣现在是半点都不乐意跟这人打交道的。
做贼心虚罢!
思来想去,到底不好当面婉拒,事后再找机会,说自己工作忙,另找能人名医。
反正嘴长在自己身上,老爷子也不可能亲自找上门去催。
孟寒衣收拾好了自己随身的药箱,便准备跟老爷子请辞。
应公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问:“是不是因为时骏的事你又不愿意到我们家来了?”
孟寒衣神色一顿,莫名地多看了应璩两眼。
应公惭愧万分,自顾自答道:“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们应家对不起你在先,但他父母事先也不告诉我们应时骏那个臭小子私底下还藏有别的女人,现在还把那女人的遗腹子给接进家里来,我们和你一样也是才知道不久的。小孟,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个事就跟我这老头生气,我是真心想让你给我当孙媳的。”
孟寒衣嘴巴动了动,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回他。
应公看她还不解气,头颅低垂着叹了叹气道:“应时骏那个臭小子现在躺在床上人事不省,要是他还有命活着我一定一枪崩了他也要给你出这一口恶气。”
倒也不必。
孟寒衣低声喃喃。
崩了他我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