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孟寒衣寄来的快递，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应璩也摸不清楚她是故意磨蹭，还是中药制成颗粒本身就有她说的那么费工夫。
从快递站出来后顺便带上家里人给他寄来的腊味海鲜和各色水果，一箱重过一箱，搬不走，只能借小推车来挪。
分明这里什么也不缺，只不过他们误以为藏南这片土地就是山旮旯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狭隘地以为这里要什么没什么，他吃不饱也睡不好，故而瞧上点什么便一股脑地给自己寄来。
看来得等他手头上的工作都忙完，必须要将父母带过来好好看看。
很快的，就在不久的将来，他始终相信。
快递站点的老大爷免费将自家拖货用的小推车借给自己，为表感谢，将母亲寄来的海鲜黄花鱼给大爷留下。
老大爷家里是象山那边的，家里世代都已出海为生，为了与妻子团聚才跑这里经营一家快递站点，日子虽过得平淡却也温馨。
应璩其实住的地方也不远，员工宿舍楼离着也就百十来米的距离。
小推车上电梯时，同栋宿舍楼的同事们瞧见后，说说笑笑间都是羡慕自己有这么一对事事都想着自己的父母。
应璩被重重羡慕声淹没，反倒有几分不自然，照例将东西给同事们分一分，等回到家，便只剩下孟寒衣给自己寄来的中药包和母亲手织的围巾。
分东西这也是公寓里的老传统了。
家里寄来的东西多，吃不完，放不了太久，便各家各户分一些。
逢年过节回不去，他们也会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有同事朋友相伴，这样一年到头来也不会过分孤独。
他没有做饭的习惯，也做不来，平日里三餐都是吃的工作餐，所以将母亲寄过来的大部分食物都给了同事，这样同事家做得多了，又会给自己送上楼来分享。
应璩拆开药包时，上面那张便利贴纸尤为显眼。
“颗粒效果比不上煎服，建议泡水时放到养生壶里煎煮五分钟再服用。”
一本正经的语气，活脱脱一个老中医。
应璩皱皱眉头，将贴纸撕开后折了起来放到随身的口袋里。
要真那么麻烦还不如不吃，他突发奇想让她把药制成颗粒后再送来，图的不就是个方便快捷。
也不知下没下毒。
那天鬼使神差地将地址发过去后，孟寒衣才打来电话问他咳嗽时的具体症状。
一本正经的语气。
没有任何寒暄。
还以为她不会将这个事真往心里去呢。
他事后也后悔了。
那天结束工作，他带着勘探器械正要离开，领导忽然便叫住他，说要给他介绍同行业学建筑的侄女。
应璩婉拒了。
同事们夜里聚餐时，为了此事纷纷给他打了个寒颤，生怕他生硬拒绝了上层领导的好意会让他在日后工作被穿小鞋。
应璩本不以为然。
可那个晚上从餐厅离开，酒意驱使下，鬼使神差地就给她发去了短信。
拒绝上司好意时候，对方问他是不是心有所属。
应璩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上司明眼人就瞧出端倪来，问他，对方姑娘是不是还对他不上心？
的确，可孟寒衣岂止对自己不上心。
她根本就没有心。
怕是他要再不联系她，兴许她都忘记了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
母亲的电话打过来时，应璩正在纠结着要不要顺着她便利贴纸上的建议去服用。
听到熟悉的手机铃声响，倒解了自己那份郁结于心。
要真敢下毒看他日后不找她麻烦。
他拿过水壶往玻璃杯里冲了开水，氤氲的热气浮上眼帘时，褐黄色的颗粒在热水中缓缓融化。
白色和深色，层次分明，很快便融合到了一起。
“东西都收到了吧？”
“收到了，好多，下次不要再寄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应璩苦恼着说道。
“送邻居送同事送领导送上司，反正家里有的是。”
应璩无奈一笑，对母亲道：“已经有好多人问我家里是不是干食品批发的，还有人问我要不要干代购。”
苏绿华听完自己都忍俊不禁。
东西好吃她便想着给儿子送过去，没别的想法，哪里知道一下子就送了那么多。
“最近怎么样？工作还是那么忙吗？离家快一个月多了也不见你打电话回来。”
母亲的质问确实让应璩有些无可奈何。
“你知道的，我有时候会在山里，信号不好，得等我回公寓才能看到你们的来电显示，可这个时候我要再想给你们打电话，你们不也都睡着了。”
应璩提过勺子搅拌着杯子底部，在阳光下看着药剂彻底融入水中，灰黑色的汁液一时让人眉心深锁，像小时候看到的童话故事里恶毒王后的魔法药水。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引得对面的注意。
“吃什么呢？”
应璩捂着鼻子很嫌弃的表情：“朋友送来的，说是治咳嗽有用。”
母亲知道他有夜咳的毛病，也曾给他找医生看过，效果还挺明显，但他去了外地工作后，没人盯着他服药，这病又反反复复。
他总说忙，等空了会去医院检查，这山高水远，当妈的再心疼也没辙。
“所以你为什么不听话要跑到山里去呢？爆破的时候灰尘还那么大你有没有把防护面罩都戴好？”苏绿华生气却也忍不住的担心。
应璩捏着玻璃杯，好几次都没喝得下去，顾左右而言他：“你们呢？身体还好吧？”
他开始转移话题。
“我今天去快递站取东西，给你们寄去一些当地的野生中药材，桑树桑黄，收到后你们也别藏着掖着不舍得吃，本来就是给你们补身体用的。”
苏绿华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可确实有些时候看到点稀罕玩意都忍不住裱起来珍藏。
对于儿子的心意，心底满满当当都是满足。
“你好好工作，我和你爸身体还硬朗着，不用操心。”
她想起一桩事，不由得向儿子倾诉，言语中颇感得意。
“你走后小孟倒经常往家里来，看来你爷爷之前叮嘱她的话没叮嘱错，这姑娘也确实将我们都放在心底，打着给你爸针灸的名义来看望我们，最近你爸也不怎么嚷嚷腰酸腿疼了。”
应璩倒是讶然孟寒衣会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去接触自己父母，却还是故作不以为然的口吻，“她是不是要收费的？”
苏绿华嗔了他一句：“你别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己跟人家女孩子有矛盾就赶紧解决，别耽误我抱孙子。”
应璩眸底几不可查地暗了一暗，握着电话手柄的手背泛上青紫的筋络。
他喉结滚动，心底有一丝的不自在：“你别乱说。”
苏绿华不满了，冷哼道：“也是，人家现在还去看望应时骏呢，确实是我在痴心妄想。”
还去医院探病？
都被人给绿了还死不悔改？
应璩舌尖抵腮，收敛起心底那丝愠怒，面无表情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没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