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九章 月从今夜明
    黑狗归心似箭轻

    他有意无意绕开当初那处山崖,到达景阳冈时,恰是当日遇到八臂罗睺的时分

    他额外留神,冈上红岩赤裸,一如往日,连风息也是燥热的,天长日久,丝毫瞧不出这曾发生过一场恶斗。

    暮霭沉沉,当下也没有停留,他越冈而去,一路直奔山下。

    寒蝉鸣泣秋白露。

    他远远的看到村落的屋脊,心情异常激动,脚步也特别的轻快。

    “爹!娘!爷爷!我回来啦!”

    他边喊边飞奔往村里跑去。

    那活泼喜悦的声音,划破绿树环绕的小山村,所特有的宁静。

    幸福村口,百年老槐,植根弘深,茂叶幽蔼

    黑狗身轻如燕,生活了七八年之久的小山村越来越近,村口的老槐越来越高大。

    耳边仿佛听到了树上鸟群的叽喳声,树下大壮他们嬉笑打闹声。

    ‘原来大槐这么高,这么大,以前天天在下面玩还没发觉呢!’

    想到每晚在这树下听牛爷爷讲述的那些神奇有趣的故事,他的嘴角眉梢浮出一丝浅浅笑意。

    他不由的轻快诵道:“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

    诵到这时,黑狗一怔,随着他的走近,他看的越清楚了,那平日在村口蹁跹盘旋,在树上树下叽叽喳喳的鸟群和人群,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以前不是要叫到月亮爬上山坡吗?

    他疑惑的看了看天边的月色,再蹦跳眺望,那大槐下空荡荡的,讲故事的人没了踪影,听故事的人也没了行迹。

    今晚月色这么好,连吵人的飞虫都不鸣了,这么好的一个光景!牛爷爷怎么偷懒躲起来了!

    我还想问问‘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的下一回目是什么呢!

    啊!离开这么久!水浒传应该早讲完了吧!

    牛爷爷爱吃田螺,我明日就去找他开开小灶。

    黑狗半思半想,已是奔到村口的槐树之下。

    树下果然没有一个人影,我还想吓一吓他们呢,他心中略感失落,放眼望去,村中竟是没有一丝烟火。

    他听了听,小山村寂寂无声,嗅了嗅,花大娘家的饭菜味也没闻到。

    奇怪!

    他三步并作两步推开村旁院落的大门,前脚跨入刚想出声呼喊

    院中场景让他脑子嗡的一下失去了思考,身体似承受着一股巨力推来,连门槛也没法去留心,一下便被绊倒在地。

    “噗噗”噗噗滚落在地,它抖了抖身上的灰尘,疑惑的看着院中那五具姿势各异的惨败骸骨,又疑惑的看着黑狗。

    花大娘!刘能叔!一家五口,怎么回事?不会的!

    黑狗惊骇起身,转身狂奔,他走家串户,推开一家又一家的门户,见到的是一具接着一具的白骨,

    他们在他的脑海中慢慢堆积,渐渐堆成了一座白骨嶙峋的高山,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他越走越慢,越走越沉,宛如身处在地下九幽,正一层一层的往深处沉。

    走到一处栅栏前,他已是走不动了,缓缓抬头看着月下摇晃的树梢,那风中发出沙沙的呢喃,像是在说:

    小默,你回来了。

    黑狗不敢回应,他不敢上前去推开那虚掩半开的门扉,仿佛身前不是一张半开的门,而是一张半开的,吃人的嘴。

    一进去就到了决定死生轮转的森罗殿。

    他想转身离去,就当从来也没回来过,悄悄的走,回到山里,回到那幽静的绝谷中,爹娘不知道,爷爷也不知道,不知道他回来。

    但他却怎么也挪不动自己的脚。

    他平时跑的很快,现在他害怕向前跑,也害怕向后跑。

    他停在了原地,月色沉沉,万籁俱寂,秋夜如水浸卷着他矮小的身体。

    他动了,他胸口起伏了一下,他迈动了不同往日矫健的步伐,一步又一步的慢慢踏近自己的家门。

    踏步声如同黄钟重锤,一锤又一锤的狠狠敲击那猛烈跳动的心脏,他终于靠近了

    他朝思暮想的家

    推开门扉,庭院中,枣树下,靠躺着两具握着铁剑的人形白骨,周围还散落数十具怪异骸骨。

    铁剑!铁剑!

    月凉如水,身后的门扉吱呀作响,小默觉得有些冷,冷的有些愣,他愣愣的跨过枣树,跨过白骨,跨过院子,走入屋内。

    月光透过窗棂而入,室内桌椅翻倒,凌乱的角落处躺着一具娇小的骨骼,旁边散落着一根髻子

    一根玉兰发髻!

    最后的一点希冀也熄灭了,天好像在旋,地好像在转,他浑身似被抽去气力般,如烂泥瘫软了下去。

    噗噗被他吓了一跳,飞身下望。

    只见他两眼失神,双眶泪水悄然涌出,低喃自语:“爹,娘,爷爷,你们,你们就这样不管小默了吗”

    噗噗爬到他身旁,呜呜蹭了蹭他,又用软弱的舌头舔舐着小默脸上的泪痕。

    噗噗舌头都麻了,

    小默眼神涣散的躺了一夜,迷迷糊糊里,仿佛娘亲正用那熟悉的眼神瞧着自己,在耳畔一如既往的轻唤:小默

    小默嗓子眼一热,喷出一口热血,向上伸手:“娘亲!”

    他伸手虚握,月光透过窗轩,透过他的手缝,屋内寂然无声。

    他怔怔望着屋内横梁,一股无名的愤怒慢慢涌上他悲痛而又茫然的心。

    那是悲痛的愤怒,茫然的愤怒,也是愤怒的悲痛,愤怒的茫然,它们交织杂糅,塞满他的心神。

    他躺在地上突然莫名的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突然嚎啕大哭。

    笑着哭着,他趴在地上突然捡起噗噗掏出来的野果,用力的,恶狠狠的吃着。

    吃完便摇摇晃晃的起身,待气血活络后,取来被褥盖在那娇小的白骨上,又来到庭中盖住那树下的两具白骨。

    从家中找了一把铁锹,在枣树旁挖了起来,院内地基夯实,他一声不吭,从清晨到黄昏,终于挖好了两个大坑。

    小默走到树前跪下,揭开被褥,双手环抱爷爷,小心翼翼的放入坑内,接着又将爹娘抱到另一个大坑,平稳放好。

    凝望了半晌,慢慢洒下抓起的泥土,泥土滚落坑内,眼泪随着泥土纷纷坠落,

    一把,哀哀父母

    一行,生我劬劳

    两把,哀哀父母

    两行,生我劳瘁

    三把,四把,三行,四行,百骇逐渐被覆盖,只剩下头颅露在外面。

    看了半晌,他闭上双眼,恸哭起来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他双手木然而动。

    向每人恭恭敬敬的磕了四个头,他起身走到枣树下,抬头看去,那里卵巢依在,黄蜂已去,他提袖拭去兀自流下的泪。

    进入屋内简单的收拾了一番,走出屋外回望一眼在月下婆娑摇曳的大树,他一扭头,踏步离去,甩开身后摇曳的沙沙声。

    站在村口的老槐下,小默左肩趴着毛绒绒的噗噗,右肩棍棒挑着包裹,回望着明月下的小山村,心中一片茫然。

    是回到山里的幽谷,那里没人打扰,很是清净,离家也不远,还可时时回家扫祭爹娘。

    还是去山外,可是我只去了一两回,连个栖身之地都没有,可是

    他摸着手中一截怪异的骨头,脑中闪过景阳冈上那绚烂的一剑,抬头看着高大的老槐,摸了摸。

    风露中宵,崎岖蜿蜒的小路上,一道矮小的身影回望,那高大的槐树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下,只剩一道明月挂在来时的天边。

    他立了良久,疾步离去。

    此次一去,万劫苦海,露从今夜白。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