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时值霜降一候,这天黄昏,洞庭湖的天边云霞灿烂,湖面红波泛泛,瑟瑟秋风拂过,荡起的漾漾涟漪,好似无数起舞的金蛇,争相乱渡。
一叶孤舟从远处划近,停靠在一处小洲旁。
空髑髅指着红霞下的险峻山峰,说道:“小兄弟,那里就是衡山七十二峰的岳麓峰了,离你所要去的回雁峰还尚远,你到了岳麓峰下自有人指明方向。”
小默躬身致谢:“多谢老人家指点,这几日承蒙领路照护,小默身贱卑鄙,无以为报,先行谢过了。”
空髑髅抬头看着几行秋雁飞去,呵呵笑道:“不必如此,你且安去,那六龙舆的开山大典还未结束,老夫要去长沙郡沽酒,便先告辞了。”
小默再次躬身揖道:“老人家,告辞了!”
空髑髅又望了一眼茫茫天际,摇橹拨转船头,缓缓驶离沙洲,他嶙峋的身影,一手拎老酒,一手摇船橹,在夕阳余晖下仰天痛饮,然后晃悠悠的吟道:
“一丈夫兮一丈夫,千生气志是良图。请君看取百年事,业就扁舟泛五湖。”
秋意浓,蝉噤荷残,小默目送渔翁,袅袅余音下,直到孤舟化为一个黑点,隐没在蒙蒙雾气之中,这才顺着小径离了沙洲。
他离了幽静小路,大道上人声鼎沸,除了打渔归来的渔民外,其余便是观赏岳麓枫景的游人逸士。
小默走进人流,缓缓前行,不多时,来到了岳麓峰下。
衡岳八百里,有七十二峰,南以湘东郡酃县的回雁峰为首,北以长沙郡岳麓峰为足,以祝融峰为中心。
岳麓峰不是秋雁的终点,它立于潇湘之畔,小默拾阶而上,晚间霜气弥漫,秋霞下满山红遍,层林尽染,遥遥与天相接,相映成趣。
他一时不由的想起杜十三的那首山行:‘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心想自己还是先寻到白云生处的人家吧。
一阵清幽的钟声传来,钟声悠长,在山间缓缓漾开,久久不散。
小默闻声赶到一处山台,一位蓝衣少年正放下手握的钟椎,那银杏古树虬枝下的大铜钟还在微微颤动。
小默气喘吁吁的奔近,连忙问道:“请问这位大哥,这开山大典如何参加。”
蓝衣少年睁大了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现在才来?那你可得快点,这八百里山路可不好走,跟我去拿号牌吧。路上再给你介绍开山大典的择徒圭臬。”
少年一路讲解,小默这才明白其中详细。
原来这六龙舆的大会择徒,入门前有三道关卡,第一关为姿禀甄别,第二关为心性测验,第三关为文才考校。
三关依序在回雁峰下进行,但得先由北至南,在草木黄落之前,从岳麓峰一步一行走到回雁峰下雁君石,雁君石对来人发出雁鸣,便有资格参加。
来人如果借助外力行了这八百里路程,雁君石便会如顽石一般沉寂,不得参加择徒三关。
少年领着他走到一处书院,他端坐桌前问起小默姓名,年纪,籍贯,小默一一作答。
“重五。”蓝衣少年讶了一声又问道:“家中情况?”
小默一愣,随即低下头说道:“家中已无亲人,都过世了。”
蓝衣少年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僵,抬头看了一眼,轻哦了一声:“可以了,你拿好”
他双手递来一张纸。
小默接过一看,上面写着自己的情况,还有一个‘一三零零零’,心想自己前面都有一万多人了。
随即小默又赶紧向蓝衣少年问道:“请问大哥,现在是什么时候。”
蓝衣少年从桌前起身,推开轩窗,白月光如水银般夹着秋霜入了屋内。
“今日是九月十六,再过两日,便到了霜降二候”少年摇摇头对着小默说道:
“小兄弟你真得快点,误了时间,就算走到了回雁峰,雁君石也不会发出声音了。”
小默闻言一惊,攥紧手中纸张,拔腿就往外跑,连招呼都忘了跟那少年打。
“向南,大道向南,见到最高的一座山,再往前走就到了。”
蓝衣少年的声音自小默身后远远传来,他一步不停,已经跑到那颗银杏下。
明月皎洁,星汉灿烂,小默这时醒悟过来,回首对着远处躬了一身,拔步往山下跑去。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潇湘之畔,东洲之北,旷野平沙,蒹葭丛丛,有一好似鸿雁展翅,昂首欲飞的山头立在水畔,它日夜听着滚滚逝水,这便是雁南归的终点,回雁峰。
行行大雁寒暑万里,应期而至,结出雁阵盘旋飞舞在回雁峰头,然后变序蹁跹斜下,停驻在峰下的一块大石上,注视着巍峨山头,两石一大一小,外形相仿,昂首呼应。
“哎,行了半旬山路,竟连第一关都没过去。”一人沮丧,耷拉着头。
“刘贤弟,不必苦恼,我等无仙缘,与其在山中白白蹉跎了岁月,不如回家耕读,考取功名,报效家国。”一人在旁劝慰道。
大雁群瞧了一眼走过的人群,他们都是姿禀不佳,在第一关就被淘汰了。
山脚慢慢行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吸引了老雁们的注意,他拄着一根出头三分的木棍,撑着身体,正一步一停的缓缓靠近。
脚边还伴着一只脏兮兮的毛球,亦步亦趋的跟着。
被淘汰的人群,一时噤住了言语,呆呆的望着这怪异的组合。随即都哂笑起来。
这哪儿来的小叫花,瞧着只剩下半口气,也来仙山求仙缘。
小孩视若无睹,每一步都好似花费了他全身的气力,双腿抖动如筛糠,但又未曾停下歇息,他慢挪着脚,像一只暮稀之年的老龟,颤颤巍巍的向大石蹭来。
“嘭”的一声,最后一段上坡路绊倒了他,大雁们被惊的振翅欲飞,发出声声鸣叫。
人群立在原地,呆呆望着他走了半响,这时那人如烂泥倒下,却再也无一人取笑出声。
“噗噗!”小毛球吹去他脸上的灰尘,晃晃圆滚滚的身子,在旁默默伴着。
那倒在地上的小孩,突然竭力昂头看着前方的石头,他向前伸出满是泥垢的小手,抓住地上的尖石,一寸一寸像毛虫般向前,向前。
石旁生灵不由的纷纷盯着地上蠕动的身形,那矮小的身体在地上爬行,被尖石剐蹭,渐渐向外渗出斑斑血迹,沾在白色尖石上,留下醒目的红丝。
那好似不是自己的躯壳,不是爹娘赐予的身体,他只兀自向前,向前爬着。
三两只老雁飞来,落在他身旁嘶嘶啼鸣,好似劝他放弃,又好似为他鼓舞。
小孩只昂首死死盯着前方的石头,行如蜗牛,但不曾停下一刻,大雁群渐渐飞来,越飞越多,在他头顶盘旋,齐齐亢鸣。
它们改了往日的雁阵,在空中飞舞成一个向上的螺旋,头雁于圆中向下直冲,然后从小孩身上俯冲而过,紧接着一只一只大雁井然而过。
人群屏住呼吸,呆呆的望着这神奇的一幕。
小孩被大雁的微风吹拂,身上莫名平添了气力,他手足不由快起来,这最后一段对他来说犹如天堑的路程,就这样爬过了。
他趴在地上,颤颤伸出血迹污浊的手,啪的一声,拍在大石上。
石头忽的发出高亢雁鸣,似欲振翅而飞,三千雁群展翅齐飞,齐齐和歌,雁阵惊寒,声入云霄。
山中楼台处发出一声轻疑,问道:“重山,今次入会之人,可有遗落?”
“昝老,一二九九九人,雁君都已鉴别,现已入三关。
只余一人未到,乃前两日在岳麓书院解师弟处留名。”
“哦!两日八百里,能让雁君石如此亢鸣,当是赤诚之人,好好甄别,如若姿禀尚可,收入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