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有躬身站在屋中,斟词酌句一番,缓缓开口说道:
“这件事,得从师叔你上次离山说起,那天晚上月朗星稀,大家作完晚课之后,聚在一起探讨修行上的疑问,过了深夜才散去
弟子回屋睡下,半夜去茅房方便,等弟子出来,突然看到有个黑影一闪,钻进了厨房之中”
羡鱼子在屋中慢悠悠的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弟子大感奇怪,于是摸进厨房,从窗户处往里瞧,却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正在里面偷窃酒菜!
那怪物浑身发着萤光紫火,形状似虚似实,变幻不定,煞是奇怪。
弟子心中惊讶,叫了出声,那怪物一惊,便跑了出去
弟子追不上,被他逃之夭夭,众位师弟赶来搜寻,却是一无所获。
起初,大家以为是山中的寒却鸟,苏流猫之类的野兽,因饥饿出来偷吃,也没大在意,可是没过几天,厨房又遭到偷窃,而且不久后,就连大家的住所也遭到波及,
二师弟收藏的菜谱,三师弟保管的酒窖钥匙,都被洗劫一空。”
羡鱼子哗的一下从椅子上蹦起,忙问道:“酒窖可有什么东西丢失?”
大有面色一变,支支吾吾,二味四人急忙打眼色。
大有硬着头皮说下去:“羡师叔,那酒窖里,窖藏了三坛两百年的石冻春,不翼而飞了还有”
“什么?还有?”
‘易得连宵醉,千缸石冻春’,石冻春入喉清冽,回味绵长,陈酿两百年更是其中上品。
羡鱼子心痛,黑脸愈加的黑了。
大有看着师叔那沉下来的黑脸,呐呐说道:“还有寒潭香也不见了,五坛。”
寒潭香取轸宿峰顶万载玄冰,以三味真火化臻冰为坎水而酿,入口清凉甘冽,后劲十足,乃自家师兄弟两人心头所爱。
“什么!那寒潭香可是我和师兄刚入门时酿的,如今就剩五坛了!”
“难怪你们又是提桶又是拿缸!我不是嘱咐你们好好照看吗,事后竟还企图蒙混。”羡鱼子边跑边说,话音刚落,人已经窜出房屋不见。
五人面面相觑,房中一片沉默,片刻后,大有带头,五人发足奔出。
简默不明所以,提着木棍跟在后面。
穿过竹林,来到白龙潭畔的一座幽静小院中。
大有五人聚在门前,大气也不敢出,伸头伸脑向里面探去。
简默绕到一旁,向里面看去,只见房门洞开,里面传来一阵痛惜的叫声:
“完了,完了,我的百年陈酿,我的寒潭香啊,我的石冻春,还有猴儿酒,这该死的小贼,怎么偷的全是烈酒。这下师兄回来可没好酒喝了!”
不多时,羡鱼子从院中冲出来,黑面赤瞳,恶狠狠的瞪着大有一脉仅有的六只小猫。
众弟子神色大凛,还是第一次见到羡鱼子师叔如此怒态,一个个忙不迭的低下头,身体缓缓后退。
羡鱼子见状,怒极反笑:“你们在门中修行,时间最少的也快有两百年,两百年修为,竟连一只小小的山兽都应付不了,将来如何佑我轸宿山门,如何光我大有一脉,
你们真是一堆废物!一堆废物!”
羡鱼子气得失去理智,一时破口大骂,沫星飞溅。
众弟子噤若寒蝉,躬着腰,连气都不敢出一声,安静的像群缩起来的鹌鹑。
大有低着头,悄悄向左右看去,见几位师弟又用那眼巴巴的眼神瞄着自己,心中不由得苦笑一声
他躬着身子,开口说道:“羡师叔息怒,您老不要气坏身体,这个,弟子们资质驽钝,咱们大有脉第一要务,是龙飞在天,侦查九州形势,打探消息,于这自化之道,花费精力并不多
各位师弟平时大多都以修炼幻化之奇术,羽化之行法,师傅和羡师叔常出山在外,大家全凭自己悟解修炼,不曾懈怠。
这次的怪物实在古怪刁钻,弟子们确实尽力了,只是修为不够,以至让怪物逃脱,所以,所以还请羡师叔恕罪…”
羡鱼子听了之后,脸色被那两鬓的霜白衬托的愈加的黑了。
“大有,你这话可是说师兄和我教授不力。
哼!是只有你一人有此意,还是大家的意思?”
大有闻听此言,吓的魂不附体,扑通跪倒在地,磕头捣蒜泥,全身哆哆嗦嗦,语不成句:“羡师叔,弟子弟子弟子不是那个意思”
“弟子不敢”二味四声等人大惊失色,纷纷跪倒,忙道不敢,不敢多说一言。
简默见师兄们都在身旁跪着,也随着跪下,羡鱼子看上去敦厚近人,没想到还有如此威严的一面。
酒真有那么宝贵吗,让师叔他如此大动肝火。
羡鱼子转过身去,背手望天,他此番心火大冒,并不止为门中失窃,辛苦酿造的美酒被盗,固然心中痛惜,但其中还有其他情由。
师兄羡门子自四年前离开衡山后,不知何故,音讯全无,他苦寻了三年不得任何消息,心中阴郁堆积。
这次青云台五脉首座因收徒一事,互相推诿,自己本不是脉主,没有列席收徒资格,竟也被邀请上去,最后竟是将简默推诿到了大有门下。
六龙舆皆知轸宿峰人丁凋零,修行又不以自化之大造化为主,把一个十一岁的孩童放到这里,岂不是白白蹉跎时光,埋没了姿禀。
羡鱼子心中烦闷,却无一人可以诉说,这次山门失窃之事,如同天雷勾动地火,勾兑起他那满心的嫉愤,喷射而出的怒气似山火般汹涌。
羡鱼子没有回头,但也能知道身后跪倒在地的众弟子心情的诚惶诚恐。
大有一脉如今仅有八人,自己又何尝不是诚惶诚恐。
大有说的也是实情,自己和师兄羡门子长年在外,很少指点弟子修行,又受六龙门规与大有九五之责,这些弟子入门以来,专心于幻、羽两道奇术,在修身自化之道方面,的确大大落后其他各脉,自己实是不该对自家人发这般大火。
他心中叹息,脸色逐渐缓和。
寒潭映月,远山隐隐传来鸟雀夜鸣。
羡鱼子望着头顶的秋月,良久才低声道:“好了,师叔不怪你们,下去吧。”
众弟子如获大赦,纷纷爬起,躬身施礼退去,唯有大有和简默两人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羡鱼子转身将大有扶起来:“大有,你们也起来吧,师叔并不是怪你,只是
唉!师叔今日言重了,这些事就不说了,你带小默下去歇息吧。”
大有施过礼,带着简默离去。
羡鱼子望着远处寒山呆立不动,许久之后才微微叹口气,缓缓走入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