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头白发在水中优哉游哉,松霜林外突然传来极为轻微的响动。
白发老者脸色一变,双手在水中划圆,寒潭水面立时升起袅袅白烟。
“小子,快离开这里,要是被发现,可有你的苦头吃。”
简默正要张口答话,老者从潭边飞身而起,凌空向简默拍来三掌。
简默还未回过神来,三股热流便涌入督脉之中,沿着经脉急速窜动
顷刻间,热流平复,他人已被怪老头击飞在松林雪地上。
简默大惊失色,撑身而起问道:“你对我干了什么?”
白发老者趴在水里嘿嘿笑道:
“你已经中了老夫三道‘不近人情劲’,若是不信,看看胸口是不是有道青花芽印。”
简默揭开衣服,胸口赫然现出一点青色印记。
老者继续说道:“这‘不近人情劲’乃是老夫绝学,专乱他人身内五气,
中者胸口长出青花胎芽,一候开一花,若无我独门真气‘迟花气’化解,六候之时六花齐开,便是你小子的死期。”
简默见他说的煞有其事,惊怖的看着在水中徜徉的怪老头。
“晚辈对你恭敬有加,并未得罪阁下,你为何要下如此毒手?”
白发老者大有深意的看了简默一眼,转脸嘿嘿一笑,手掌一拍水面
只见林边细雪,突然凝成一根长索,转眼间就把简默捆成一个粽子
噗噗展翅飞来,抓住细雪白索撕咬。
“你以后每逢月圆之日,花期未开之前,带上好酒好菜,前来轸宿峰顶,我自会运功帮你化解。
小子,你如还想要这条小命,就乖乖按我的吩咐做
记住,今晚之事,不能对任何人说。”
松霜林又泛起了薄薄雾纱,简默耳畔冷风呼啸,从林中雪地飞掠而过。
不多时,简默身子一晃,双脚已落在实地上,他站稳身形,发现回到了先前的那道山冈上。
噗噗蹦上他肩头,噗噗低声叫着。
简默拍拍它毛绒的脑袋,不由苦笑起来,自己今晚也太冒失了。
师兄们都追不上那萤火芝,自己刚刚入门,妄自逞能冒险,真是愚蠢可笑。
如今什么本事都没学到,却中了那怪老头的不近人情劲,从此都要受制于他。
这父母家仇何时才能明了。
简默一时有些心灰意冷,呆呆出神半晌,才带着噗噗,蹒跚下了山冈。
一路愁绪满怀,终于在天亮之前回到了飞仙谷。
谷中一片寂静,晚间一场大闹,大有一脉众人都疲困不堪,此时正是酣睡之际。
简默住所偏僻,如今性命已在那怪老头掌中,今夜之事他不敢声张,于是悄悄返回房中。
奔波了一夜,他大感困倦,倒在床上,立马就入睡过去。
-----------------
飞仙谷竹林中,师兄们说着昨夜之事,简默心不在焉,在一旁静听。
大有从林边走过来,关心问道:“小师弟,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昨夜受到惊吓,没有睡好?”
简默一愣,见大有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心中一惊,张口笑道:
“大师兄,小默昨夜心中高兴,过了许久才入睡,没多久便听到谷中示警,可能是没大睡好。”
简默向大有解释一番,继续问道:
“大师兄,你们可发现了昨晚那怪物的行踪?”
大有遗憾的摇摇头:“见是见到了,可那怪物极为狡猾,大家围堵之下,还是被他逃了,怎么?你没见到那怪物吗?”
简默不由的羞赫一笑:
“没,没有,昨夜我刚入睡,闻声起来看时,大家已经追远了。”
大有点点头,突然凑近过来,低声说道:
“师弟,你是没见过,那怪物真厉害,全身冒着紫火,飞速极快,连羡师叔都追不上”
大有说着便嘿嘿低笑,三杯这时从潭边走了过来
“小默,快来,羡师叔传话,让你去见他。”
简默在林中辞别各位师兄,随着三杯穿过竹林,来到一个幽静的院落。
篱笆院落,杂草中长着几颗顽强的青菜,中间一间破旧木屋,很是荒芜。
三杯低声说道:“小师弟,这里是羡师叔修行的地方,你自己进去罢。”
三杯朝着木屋努努嘴,挤着眉眼,满脸怪异的笑容,嘴唇张合几下,却没发出声来。
简默一怔,不知他是何意,躬身谢道:“多谢三师兄引路。”
三杯面色一正,作了一个稽首,悄然离去。
简默在院外整整衣服,推开栅栏,走进院中,朗声道:
“弟子简默,前来拜见羡师叔。”
破屋中传来羡鱼子的声音:“进来吧!”
简默迈步走进木屋,只见屋内摆着张拱桌,上面檀香小鼎,檀烟缭绕间,可见其后高高摆放着几个牌位。
羡鱼子坐在拱桌旁,一脸正色。
“小默,过来跪下。”
简默一怔,走到拱桌前,跪在蒲团上。
羡鱼子沉着声音,郑重说道:
“简默,六龙世法门规甚多,我如今问你一句,入我轸宿峰大有一脉,你可考虑好了?
现在反悔,还可回头!”
简默闻言,向着羡鱼子恭敬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九死不悔”
羡鱼子端坐在拱桌旁,见简默举止颇为坚决,黑脸闪过一丝欣慰。
“好,如今师兄在外,这拜师之礼,今日便由师叔我代行了。”
羡鱼子从拱桌旁起身,站在一侧,扬声道:
“起火,敬香,第一礼,拜太微。”
羡鱼子又低声说道:“一下即可。”
简默依言而行,起身点燃一炷香,在拱桌前磕了一个响头。
“起火,敬香,第二礼,拜朱雀。”
简默再次点燃一炷香,在拱桌前磕了一个响头。
羡鱼子点点头,说道:“好了,起来吧。”
“是。”简默懵懵的站起身来。
“今日你授香两炷,已正式入我大有门墙,当守我六龙规矩,
之前所言六龙门规,乃六脉律例各十二条,共七十二小条,除此之外还有一则法恩。
法恩暂且不提,六脉律例,若是触犯其中一条,都依律例处置
轻则闭门面壁,重则禁修玄功、幽禁苦寒之地
再严重,则逐出六龙门户,甚至就地处决,道消缘灭。
其中利害,你可明白?”
简默心中一凛:“弟子一定牢记在心,绝不违抗。”
羡鱼子移步窗边小桌,指着旁边木椅示意简默,哼哼嗓子:
“现在师叔一一说来,你仔细听好,必须时刻牢记在心,不可触犯。
“开口讥诮人,是轻薄第一件,不惟丧德,亦足丧身。六龙初九第一律:长幼有序,尊师爱友。
“是非邪正之交,少迁就则失从违之正;六龙初九第二律:诚于我道,勿交外道…”
羡鱼子念的很轻松,他口若悬河,沫星飞溅,一条一条讲解六龙律例,时而引经,时而据典穿插些曾经发生的案例。
简默听的头都开始大了,明明就几句话,师叔偏偏讲那么多。
他强迫自己记下羡鱼子所说的每一句话,唯恐等下这黑脸师叔突然考教他。
两人这般面对面端坐着,不知不觉已到了晌午时分。
直到门外二师兄二味过来询问羡鱼子在哪里就膳,这才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羡鱼子意犹未尽的停下,吩咐二味将简默的午膳拿来和他一起享用。
飞仙谷中门人虽大都已能辟谷,但常年行迹在外,风餐露宿,回到谷中自然不会亏待口腹。
加之一百多年来,终于新进了一位小师弟,几位师兄午间在灶火前,忙的热火朝天。
午饭是二味送来的,十大碗:相濡以沫(田螺、五谷丰登(酿豆腐、渔舟唱晚(鸡子鲮鱼、竹篾美人…
二味报完菜名,便离去了。
桌前菜肴,色香味俱全,羡鱼子只是草草吃了两口,便放了下来。
简默却是食指大动,听了黑脸师叔叨叨一上午,才讲到九三第四律,下午肯定还要继续。
他灵机一动,当下大快朵颐,吃慢些,多吃些,多碍一些时光。
黑脸汉子乐呵呵的看着简默将桌上饭菜一扫而空。
羡鱼子脾性朴拙,不喜俗礼拘束,简默这不拘的天性,正中他的下怀。
正如简默所想,饭后,简默刚放下筷箸,羡鱼子便继续开讲,直到黄昏时,才停下他的悬河之口。
羡鱼子酌了些许洞庭君山茶,缓缓问道:“小默,你这一天记了多少?”
经过这一天,简默已明悟三杯师兄早上为何会做出那副神色。
他小心翼翼的说道:“羡师叔,弟子似乎全都记住了。”
羡鱼子正悠悠吹着茶汤上的青萍,心想明后两天,还能好好过过嘴瘾。
不料简默却说全记下了,他闻言不禁一愣
轸宿峰收徒甚少,那几位师侄入门时的光景还历历在目,最少也得三天才能记下。
这些冗长的门规,自己当初入门可是花了师傅十天功夫,记下更是用了一旬之数。
羡鱼子半信半疑,当下起了考教之心,试着问了几个问题。
简默对答如流,毫无含糊阻塞之处。
羡鱼子很是欣喜,他完全没有料到简默如此聪慧强记。
他心中一动,想及一事,放下盖碗缓缓说道:
“小默,你可知道咱们这轸宿峰大有脉名称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