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查到了什么?”皇帝问。
王士番直入主题道:“害死前太子的,是反贼,烜王。”
“是吗?”皇帝没有表现出半点吃惊。
王士番露出笑意,说:“现在烜王是反贼,臣如此说,或许是有攀咬之嫌。还请陛下容臣细细禀报。”
“讲。”
哪知,王士番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回身去门口,查看是否有人偷听。
皇帝不禁皱了皱眉:“王大人,你放心讲,他们不敢偷听。”
王士番这才回来,行礼致歉:“多谢陛下体谅。”
这次,他不敢再拖延,立即说道:“臣入京后第一件事,便是找到了一些从前在刑部的故旧,为的便是查清前太子的死因。前太子被关在狱中,能接触到他的人是十分有限的,所以,此案中首先要查的,应该是诏狱之内的狱卒。”
“在一一盘查之后,臣发现,其中有一名姓鲁的班头,在前太子出事之后,便被从诏狱调走了。臣觉得事出蹊跷,便又去找到了这位鲁班头。果然,在臣软硬兼施之下,套出了他被调走的原因。”
皇帝顺口搭话道:“毒是他下的?”
“皇上圣明!”王士番继续讲,“臣再顺着他这条线继续查下去,发现了他从前受过一名太监的恩惠。这名太监,从前是伺候先帝的,也曾做到过司礼监秉笔,后来……听说陛下刚刚登基时,曾经将他抓了。臣去查阅太监名册,发现此人被注明骧隆二年时已死。但臣再去询问鲁班头时,他说在兴禛二年时收到的字条上,的确是那人的笔迹。”
“你是说,有人死而复生?”皇帝略一沉吟,反问了一声,“钱喜么?”
王士番没想到皇帝竟知道此人,又是一躬身:“皇上圣明。”
“你是想告诉朕,钱喜其实还活着,是他指使了鲁班头给朕的三哥下了毒?”
“皇上明察秋毫。”
皇帝没理他的奉承,直接问道:“你又查了钱喜的底细,查出了他与烜王有关?所以你认为,害死三哥的,其实是烜王。”
“是。”王士番跪下叩头,“臣动用私人关系,查处案件,还请陛下责罚。”
“请罪先不急。”
王士番本以为皇帝会立刻免了他的罪,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五个字,瞬间惊得一身冷汗。
皇帝继续说:“朕再问你一件事。”
“但凭陛下垂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他还叩着头,皇帝先说:“起来回话。”
“是。”
“既然你查到了钱喜,是否顺便查了他的底细?你可知道他为何没有死?”
见皇帝对此事感兴趣,王士番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胸有成竹地回道:“禀陛下,臣的确细细查过。钱喜及其徒弟小郑,是被江公公放掉的。据臣所知,从那以后,江公公便接替钱喜,成为了烜王在司礼监中的眼线。臣推断,江公公之所以留着小郑,就是为了让他跑腿,去做烜王吩咐的差事;而留下钱喜一条命,则是为了必要的时候,拿他来替自己顶罪。”
皇帝轻笑一声:“难怪啊……难怪你方才要去门口查看有没有人偷听。”
“谢皇上体谅。”
皇帝话锋一转:“江瑾刚刚助你回朝为官,可你回来第一日就参了他一本,岂非恩将仇报?”
王士番不禁也点了点头,坦然道:“陛下所言极是。臣此举,是行贿内监在前,恩将仇报在后,可谓既不合法度,又不通人情。但臣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查清旧主的死因,不教他死得不明不白。即便陛下因此将臣罢免、下狱、流放、处死,臣也绝无怨言。”
听了他这一席话,皇帝不禁默然。
良久,皇帝才说了一句:“王士番,你还真是教朕没有料到。”
王士番与皇帝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丈远,可他却半点也猜不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片刻后,皇帝说:“你先回去,将此案整理成案卷。三日时间够吗?”
“足够。”
“好,三日后,我会派小石去取。除了他,不许将此案卷交给任何人。”
“臣明白。”
皇帝又道:“此事若属实,便算你功过相抵。否则,你先前犯的罪过,朕会一一为你论罪量刑。”
“谢皇上隆恩。”王士番又跪了下去。
“跪安吧。”
“是,臣告退。”
目送着此人离开,皇帝仍旧思绪不断:此人心机之深,远远超过了他从前的认知。
短短的奏报之中,他展示了自己的办案能力,行事的灵活机变,甚至还表现了他的坦诚无畏,和对旧主的忠心耿耿。
但凡人主,哪有不喜欢忠仆的?
一个“忠”字,真是洗干净了他前面全部的罪行。
年轻如元臻邺,真是差一点就当场免去了他全部的罪过,甚至想让他重新做回刑部尚书。
好在他想起了自己刚刚即位时,兄长告诫他的那四个字——“不要动情”。
作为皇帝,最忌讳的便是感情用事。
想到兄长的那句话,元臻邺才忍住了冲动,给出了更加冷静的答复。
江瑾回到政书房后,第一眼便看到皇帝正在出神。
“陛下?”他轻声道。
皇帝仿佛没有听到,仍自顾自的出神。
江瑾也十分识趣地没有继续出声,而是继续帮皇帝整理批好的奏章,将之一一分好类别,准备待会儿发回给内阁。
过了好一阵子,皇帝才说:“剩下的奏折,没有特别紧要的吧?”
“回陛下,没有了。”
“好。那朕先回宫。”
江瑾道:“奴才去传轿撵。”
“不必。”皇帝说,“朕想独自走走,你们继续,不必跟着了。”
“是。”
出了政书房,皇帝要一路向东,入乾远门、回乾康宫。
红日西沉,斜照的阳光将皇帝的身影拉得老长,血色的残阳映上朱色的宫墙,晃得皇帝眯起了眼睛。
谁说血光只在战场上?
身边的每一寸,可不处处都是血光么?
皇帝忽地感觉有些累,但,一国之君,是没有时间休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