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禛三年八月十六
清晨,城门刚刚打开,便有一辆小马车从城中驶了出来。
车前是一个年轻力壮的车夫,车内坐的是两个女人,一个是四五十岁的婶婆,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小丫头。
小丫头头上梳着双平髻,肉嘟嘟的小脸,穿着一身粉橙色纱裙,乍一看上去十分俏皮可爱。但仔细一看,却能看出她一脸的疲态,原本大大的眼睛因为眼周的红肿而变小了很多。
仿佛是想表达自己的困倦,小丫头打了个呵欠,随即说:“徐妈,这么早就把我拉出城,是要去哪里啊?”
“乖絮儿,陪徐妈去个地方。”
絮儿撅起了嘴,咕哝道:“府里那么多丫鬟,干嘛非要叫我来……昨儿夜里赏月赏到半夜,可困死我啦!”
“乖絮儿,徐妈这也是没办法,这么多丫鬟小厮里就数你八字最硬,胆子又大……”
“啊?不会又是去找什么神啊鬼啊的吧?”絮儿听了,更不高兴了,“每次遇上这种事就要找我,我虽然胆大不怕,可也嫌晦气啊!”
“乖絮儿,别使性子,之后你想要什么东西,徐妈都替你回了主母,成吗?”
絮儿这才露出笑颜,说:“徐妈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哎,徐妈什么时候骗过你啊?”徐妈说罢,想了想,补了一句,“除了要赎身离府,别的都能替你求。”
“哼……”絮儿赌气地哼了一声,“我就知道……”
徐妈抚了抚絮儿的发梢,问道:“王爷待你也算不薄了,你怎么还是总想着离府啊?”
絮儿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回答,只道:“是不是还要走一段路啊?我再睡一会儿哦……”
“这么颠的车,也亏你还能睡得着。”
哪知她话音刚落,便听见了小丫头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靠在车子一角睡着了。
“这丫头……”望着絮儿毫无戒备的睡颜,徐妈不禁怜爱地叹了一声。
小马车从官道拐上小路,又走上山路。
中秋刚过,如火的红色、耀眼的金色、清澈的绿色、缭绕的白色在这片大山之中交相辉映。而在马车中睡觉的小丫头,却错过了全部的美景。
山路越发难走,马车也变得颠簸不堪,熟睡的小丫头终于醒了。
“这是怎么了啊?感觉车都快散架了……”被颠醒的絮儿十分不满地抱怨着,皱起眉头,伸了个懒腰。
“你还抱怨?你这睡了一整天,徐妈我可是一路都没合眼。”
絮儿有些无奈,心中暗想:我又没拦着你睡。
但对方好歹是长辈,絮儿也不好直言,只好假装自己没听见。
“你醒的时机刚好,也快要到地方了。你起来吃块月饼、喝口水。睡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吃,也不嫌饿……”徐妈说。
絮儿抿着嘴笑了笑,调皮地睁开了一只眼睛:“还是徐妈疼我呀!”
说罢,她坐直了些,顺便把车窗支了起来。
映入絮儿眼帘的,正是夕阳斜照、层林尽染,这明艳的色彩一瞬间给了她巨大的冲击。
她瞪大了那双已经消了肿的眼睛,惊叹道:“哇,好美!我们这是到了哪里啊?”
“我们进了神稷岭。”
“哇……”絮儿激动之下站起身来,将上身都探出了窗子。
“哎絮儿!快下来,危险!”
“好好好,我这就下来!”她口中虽然答应着,可还是维持着姿势,左看看、右看看,领略着什么是美不胜收。
所谓的“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也就不过如此吧!
可就在她看向车尾方向时,却突然发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在这样的山路上,是不该有其他人的。如此一想,絮儿下意识地盯上了那个人。
“哎呀,快下来呀!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车内的徐妈仍旧督促着她,看她一直不动,便也站起来,生生将絮儿拉了回来。
徐妈关上窗子,将月饼和水递给絮儿:“先吃点,吃完再看。”
絮儿老老实实接了过来,却还是惦记着窗外。
“徐妈,我刚才好像看到后面有一个人,他好像是在跟着我们。”
“嗯。”
这是什么意思?絮儿诧异:“徐妈,你不觉得意外?”
“不意外,我们今日出来,就是因为他到了。”
“哈?”絮儿没听懂。
徐妈道:“他有事找主母,主母把差事交给我了。”
“可那是个大男人诶,怎么派咱们两个女人家来了?”絮儿心中抱怨:主母平日里看着精明,此事怎么这么糊涂?
徐妈却说道:“主母自然是有她的考虑。我猜啊,是因为咱们女人家出门比较不容易被注意到。”
“是吗?”絮儿心道:女人家不常出门,出门反而容易被注意吧?
“唉,我也不清楚。主母让我假装探亲出城,实际上则是给一个男人带路,去一个地方。”
“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徐妈脸上闪过一丝恐惧,说:“就是需要你这种八字硬的人压制的地方啊……哎,也快到了,夜里的山里可真凉啊,你要不要也披一件披风?”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外面的夕阳也逐渐落入山林之中,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徐妈点了两盏小灯,挂在了小马车外头:一盏挂在车头,是给车夫照明;另一盏挂在了车尾,是方便后面的人跟上。
又走了好一阵,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前面的车夫跳下车去,说:“徐妈,前面马车已经进不去了,烦您跟絮儿姑娘走几步吧!”
“好说好说,我们这就下来。”
徐妈答应着,跟絮儿两个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二人手上什么也没拿,只有徐妈提了个灯笼,絮儿什么也不知道,只能跟着徐妈继续往前走。车夫没有跟着前去,他钻进了马车,准备吃点喝点再睡上一觉。
下车之后,徐妈和絮儿便走得慢了,片刻的功夫,后面一直跟着他们的黑衣人就赶了上来。
“还有多远?”那人问。
徐妈回答:“没有多远了,大人再跟着走几步就是了。”
那人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跟在她们俩身后。
絮儿虽然一语未发,却是一直偷眼打量着那个男子。
其余的倒也罢了,借着月光她发现,那个中年男子有着一双不同寻常的紫色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