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本该万籁俱寂的山路上,此刻却是吵吵嚷嚷、人声鼎沸。
远看是一大群人正在沿着平缓的山路向山中挪动,近看,便能看见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着艰难前行。
在人群的最前头,有一辆小马车正以人群步行的速度缓缓而行,马车虽小,可在后面人群的反衬之下,倒显出几分华丽。
人群中,有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叔,他穿的也是又旧又破,身上、脸上都不乏一些旧伤痕,连鬓络腮胡子杂乱无章,一看便是好久没有修剪过了。他手中拿着一根粗树枝拐杖,走一阵子便会回头张望几眼,仿佛在确认是否有人掉队。
就在他某一次驻足张望之时,一个约莫及笄之年的小姑娘忽地凑了上来:“叔叔,您在瞧什么啊?”
“啊哟,小姑娘。”大叔和气地笑着,“当然是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忙啊!大家都是出来逃难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或许是因为在这些逃荒的人中,他相对来说已算是年富力强的了,所以他便主动挑起了这个担子。
“大叔你可真是好人!”小姑娘说着,便跟在了大叔身边。
二人继续随着人群向山中走,大叔不免侧过头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姑娘,见她穿的同样有些破烂,显然也是一路逃荒而来的人。
“姑娘,你多大了?你的家人呢?”
小姑娘神情有些落寞:“我……我和家人走散了。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大叔,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你都不知道去哪儿,就跟着来了?”
小姑娘咧嘴笑了笑:“我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跟着大家走。跟着大家才可能有口吃的,才不会饿死,我这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
“没错,你做的对。”大叔答道,“这次也是一样,咱们现在就是要进山里,找藏着的粮食。”
“真的吗?”星光之下,更显得小姑娘的黑眼睛亮晶晶的,“山里真的能有吃的吗?”
“有啊!”大叔指着前面的那个小马车说,“你看到那辆马车了吗?”
“看到了。”
“那是王府的马车。”大叔说,“狗日的王爷对咱们这些贱民不闻不问,可王府里有人看不下去了。他们偷了粮仓的钥匙,准备开仓救济咱们。”
“真的啊?”小姑娘眼中的光更加明亮了几分,仿佛活命的希望之火被点燃了。
“当然了!只要我们坚持走到那里,就能活下去!”
大叔这样安慰着小姑娘,也是安慰着自己。毕竟,他心中仍旧有着强烈的不安:那帮狗日的富人真的会有这种好心吗?……不不不,还是该相信恩公才是!
他兀自出神之时,便没有注意到小姑娘脸上流露出的不合年纪的神色。
这个小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扮做饥民混入人群的絮儿。
这是她自己想的主意:“若是坐在马车里,那便太显眼了,如果路上有人想要阻止我们,岂不是很容易便会着了他们的道?还不如我就混在人群当中,教他们分辨不出哪个是他们想找的人。”
殷生与穆奕都觉得有道理,便同意了她的这个提议。
与此同时,穆奕也扮做了饥民,混入到了人群当中;而殷生则自告奋勇做起了“靶子”,装作是从王府中逃出来的小厮,坐在最前面的马车里。
絮儿原本只想一言不发地混在人群之中,但她走着走着,发现这个大叔看上去有几分眼熟,似乎是自己从前常常见到的人,所以她才上来搭讪。
寒暄几句之后,大叔不再说话,只顾着闷头赶路,反而是絮儿一边快步勉强跟上他,一边开口问道:“大叔,您是哪里人氏啊?”
“咱们不都是江南跑来的吗?都是老乡!”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您……您是不是方柳村的呀?”
大叔听到家乡的名字,不禁吃了一惊,放慢了些脚步:“咦?小姑娘,你怎么知道方柳村?我们村里没有你这号人呀!”
絮儿见他这反应,也是激动万分,她不禁扯住了大叔的手腕,说:“方家三叔?您是不是方家三叔!”
“你怎么知道我排行老三?”方老三更加诧异。
絮儿道:“方家三叔,我,我是,我是柳家的啊!”
“柳?……喔!”方老三恍然大悟,“小姑娘,你是柳家的那个?”
“是呀,是我!方家三叔,您除了胡子有点乱,简直没怎么变,我方才就一直觉得看着您眼熟!”
“你……你不是饥荒那年被卖掉了吗?那年你还小咧!现在完全变了样子!”
“是呀!”絮儿说,“买主今年也遭了灾,把我们遣散了。我本来想回村子的,可后来听说老家也一样是遭了灾,便没回去。”
“唉,孩子啊,你没回去就对了!”方老三拉着絮儿,仿佛对着自家孩子一样,语重心长道,“咱们村里也遭了灾,老人好多都没扛过来,都饿死啦!剩下年轻些的,大家都跑出来了!”
絮儿急切问道:“那我奶奶、我爹爹、我伯伯?”
“唉……你伯伯啊,早些年生病便离世了,你奶奶前不久也……”
絮儿心中虽已有了些准备,可听到了同乡人口中确切的消息,还是伤心不已,她略有些哽咽,急忙问道:“那,我爹爹呢?”
“你爹爹运气好,前阵子有一位好心人把他带走了。我听说,是带到城里去了,估摸着生计应该不成问题。你放心!”
“爹爹还活着!”
“嗯,应该是活着,而且啊,算是咱们村里活得最好的了!”
乍然听得亲人的音讯,絮儿喜出望外,迭声道:“太好了,太好了,爹爹还活着。我,我要去找他!等拿到了粮食,我就去找他!”
“好孩子。”方老三说着,抚了抚絮儿的头。
絮儿下意识地躲了开去,随后说:“对不住……方家三叔,我不是躲你。”
方老三看到了絮儿眼中的惊慌。他这个人粗中有细,也猜测道絮儿或许是有过什么不好的经历,但他作为女孩子的男性长辈,也不好多问,便说:“没事没事,孩子啊,别怕,以后叔叔会护着你!”
絮儿忙转了话题:“对了,三叔您的家人呢?我记得你成亲的时候我还去过!虽然当时我还小,但我记得新娘子可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