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禛四年正月初一
兴禛帝不情愿地起早,只为前去行祭祀之礼。
自烜王起兵、天下动荡,言官们的嘴便没有停下来过。先前皇帝新年误了祭祀的事也被翻了出来,说是上天因此震怒,才降下了动乱。江南出事时,此言论也甚是风行。
当时皇帝一心忙着处理事务,并没有多说什么。再到新年之时,为了堵住悠悠之口,皇帝是再不敢怠慢祭祀了。
全了礼数回到宫中,小石便跟上来说:“陛下是去政书房还是回乾康宫?”
“回宫里吧,太冷了。有什么要紧的送到小书房来。”
“是。”小石退了两步下去安排,皇帝则上了车轿。
回到乾康宫,宫人们伺候皇帝喝了会子热茶,小石便回来了。
皇帝也不拖延,移驾小书房。
除了小石,没有其他宫人能跟着皇帝进出小书房。
“皇上,这是几份外地来的新年贺表。”小石将捧在手上的贺表一一摆在皇帝面前,“这个是代王殿下的;这是江南王大人的,夏大人的;这份是潼城赵大人的。还有两份,是杨统领交给我的,不知是哪里来的。请陛下过目。”
“朕知道了。你先去吧。”
小石应了一声,把屋子里的火盆拨热了些,便出去了。
自从去北疆打过一次仗之后,皇帝与守卫北疆的代王便一直没有断了联络。原本代王也说今年的年节要入京觐见,但却被皇帝制止了。国中出事,北疆的安定便显得更为重要。此刻若是代王离了北疆,皇帝总归是不放心。
代王的贺表之中没什么特别的,皇帝读罢,便吃下了第一颗定心丸。
江南送上来的两份贺表比较厚,因为述职的奏表也附在了后头。看到二人所述基本相符,江南情形依旧稳定,皇帝也更安心了些。
潼城的赵善也曾上疏表示要亲自回京述职,也被皇帝驳了回去。潼城算是面对烜王军的第一线,朝廷的重兵几乎都在那里。赵善如今是大军主帅,如何能轻易离开?
皇帝翻开奏表,一行行看下来,见到了一句吸引他的话:“近日,烜王军日日轮番派遣小股兵前来滋扰,如蚊如蝇,战法千篇一律,亦无大举进军之迹。其意难测。”
不错,其意难测。
皇帝合上奏表,凝神思索:小股兵,战法不变,并未对潼城造成过多的负担和困扰……看起来,并不是想要破城。既然不是为了扰乱敌人,那便是为了自己了?难道,烜王是在借此锤炼新兵吗?
唉……皇帝心道:若非江南出事,国库空虚,他原本可以在秋收时便开始大举反攻的,可如今,却只能再等一年了……再等的这一年,又是多少个夜长梦多,又是何等的漫长?
不过,江南的事总归有惊无险,这结果倒也不坏。西北适宜耕种之地远不及江南水乡多,如此一来,时日拖得越久,便对烜王越不利,对自己则越有利。所以,只要江南扛住了这次,他便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读罢了这四份贺表,便只剩下舅舅送来的那两份。不用看也知道,其中有一份一定是兄长送来的。
果不其然,臻邺翻开其中比较薄的那一份,正是来自兄长的家信。只见兄长在信中先是报了一遍平安,包括他自己,也包括在江南安身的她,甚至还提到了从前饶府的那位大管家。怎么单单就是没有穆奕的消息啊?
在书信的后半段,兄长也提到了如今的形势其实于他更有利,以此宽慰于他,并叮嘱他凡事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万不可急躁行事。另外,兄长还提醒了他要提防烜王出什么奇招,毕竟,再不放手一搏,烜王便只能坐等落败。
“我不知兵,想到此处便再无所继,还需你亲自思虑。”兄长的信是这样写的。
奇招……什么奇招呢?
臻邺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便打算将此事带到兵部去,再叫上京中所有武将,共同商议。同时,在给代王和赵善的密诏之中,他也准备加上这个问题:“若汝在烜王之位,将何为?”
读罢,臻邺将兄长的信折了折,揣入了怀中。
随后,他拈起了最后一份,也是唯一一份不知从何而来的“贺表”。
展开之后,他松了口气,却也有些许失望。
失望,是因为此信并非来自穆奕;松了口气,则是因为它来自煌城。
祖成亮虽然迫于情势不得不向烜王投降,也被烜王卸掉了官职,整日里只能歌舞升平,但他从来都没有断掉与冥剑宫暗桩的联系。
祖成亮先是喝酒喝到上吐下泻不止,府上人没了办法,便出门去请了煌城最厉害的纪神医。自那日起,祖成亮便一直借口自己身子不适,频繁地请纪神医前来,时日久了,大家便都习以为常。而这位纪神医,正是冥剑宫在煌城中设下的暗桩。
灵夫人送来煌城的家信,祖成亮并非从未看过。只不过在看过之后,他还将蜡封重新粘好,教人看不出破绽罢了。
当然,灵夫人的书信也并不简单。虽说都经过冯依依之手,但灵夫人与祖成亮早已定下了一些暗号。若安城中有什么大的动静,她便可以通过在书信中写下特定的字词来进行传递。
目前而言,他们约定过的种种迹象都还未曾发生过,这条线也并未真正起到过作用。但,让皇帝知道他拥有这条线,却是十分重要的。尤其是在烜王大营拔掉了京城玉器铺老板的亲戚刘二之后,这条线就变得更加重要了。
兴禛三年的冬天,就这样一天天地离人们远去。
兴禛四年的春天,也在一步步走近。
没有人知道,即将到来的春天会发生些什么,包括那群策动事件的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