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禹从地上站了起来,手中长戟拄地。三千年来,他们第一次面对面正视着对方,像三千年前姬禹高高在上询问匍匐于地下却依然昂首挺胸的荷华时一样,即便历经多年,他也未曾把荷华放在眼里。
荷华死前,姬禹曾问他:“汝献国,可曾有悔?”
荷华答道:“虽恨无悔。”
“恨何?”
“恨手无缚鸡之力,不能早铲奸佞,一扫山河之淤,使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姬禹又问:“不恨我?”
荷华回答:“将军雄威,不敢有恨。”
往事如昨,却已远隔千年。姬禹至今都甚觉可笑,荷华献国时,他们本是同样年纪,一个早已戎马半生,功震古今,一个却只会开门投降。
期国破灭时尚有一城百姓数千将士,却连斗一斗的勇气都没有,就那么不战而降了,想来期国人也是懦夫孬种。
与寻常无二的姬禹相比,荷华甚至有些激动,握着长枪的手隐隐发抖。
姬禹眼眸微斜,哈哈大笑道:“三千年了,公子不曾有变啊!”
荷华声音颤颤发抖,却不知道那究竟是害怕,还是千年如一日等待之下的激动。他道:“我安如常,不知将军安否?”
“亦安。”姬禹道,“我闻你为期国城破而怨与我,至今不肯魂去,可是如此?”
“非为城破,乃为吾民之性命,故三千年来只为与将军讨一说法,今见将军喜上眉梢,面色如昔,便知于将军心中无愧。”
“我当然无愧!”姬禹道,“你期国之人破我葭国,致我葭国人国破家亡,我为我家国复仇,何愧之有!”
“将军即为葭国复了仇,应当万民敬仰,怎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分汝之马岂不痛心疾首?”
姬禹怒了:“黄毛小儿,焉敢辱我!”
说罢,他举起大戟,直朝荷华而去,而后者却纹丝不动,到了这节骨眼了,居然还有心情朝姬禹施了个礼,道:“君子不趁人之危,将军勇武,更不屑于此。此间狭小,我怕你我战中会毁了此庙,既是恩怨所致,胜负自当甘心情愿,但无论胜败,你我恩怨都算了解,我自是不愿你往后无容身之所。”
姬禹收回长戟,双眉一扬,精神矍铄,道:“那就外头来战。”
阿最望着这二人跨出庙门,不觉赞了一声:“那个荷华真是个君子,到了这时候了居然还临危不惧,想着姬禹的庙。”
雷山嗤道:“也许他已经吓得尿裤子了,只是故作镇定。”
小狸没理会这俩货,道:“你们不觉得这个地方有碍于我们观战吗?”
男人和猫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下一刻,两人一猫蹑手蹑脚地跨出门槛,在庙门前的台阶上一字摆开,津津有味地观起战来。
姬禹道:“三千年了,终于能够和你打一场了,今日定当让你心服口服。”
荷华没说话,横起枪朝姬禹刺去。
姬禹的身躯堪比铜墙铁壁,活着的时候就所向披靡,不曾有败,虽三千年来不曾一战,盔甲布满了尘埃,但依旧身手灵活,大有活动筋骨,一展身手的架势,对姬禹来说,荷华能来挑战他,此举虽铤而走险,但也是胆大包天了。
荷华在身形上并不占优势,他躲开姬禹的长戟,快步冲过去,离着他两步之遥,忽而立起长枪,双脚如燕子点水似的离开地面,飕地弹飞出去,像一抹影子,谁也拦不住他,也抓不住他。
姬禹眼明手快,举戟向上挥出。近身之战本就是他的强项,无论马上马下,但却没想到荷华这病秧子似的瘦小子臂力惊人,人还没到,长枪却已然先到,一枪插在了他的左肩。
姬禹浑似没感觉到一般,伸手从肩上抽出长枪,手腕一用力,荷华便感到长枪不受控制,险些从他掌中脱走,他连忙晃动长枪,才勉强从姬禹手中夺了回来。
两人不知斗了多少回合,天空都升起了启明星,也不见有什么胜负,看景的人和猫困意全无,激动地坐也坐不住,就差拿钱出来下注了。
他们二人手上的武器都不知非到了哪去,擒攀摔跌,全能上阵,又过了一段时间,武器不知怎么又回到了手上。黎明时分,他们二人都已受伤匪浅,全靠意志在打斗了。
荷华道:“将军三千年不与人战,似是不比从前了,到底是老了?还是被人分尸的伤口没被缝好,手脚不利索?”
姬禹嗤道:“乳臭小子,何敢大言?”
姬禹铆了力,挥戟朝荷华劈去,后者腾空跳跃,长枪也跟随朝姬禹的胸口刺去。
小狸连忙捂住了眼睛,再移开手时,那两位“勇士”同时倒在了地上,一个胸口往外冒着血,一个被拦腰斩作两段,惨不忍睹。
天亮了。
黎明的曙光照耀着他们。姬禹忽然想起多年以前,在闹市之中,一个身姿飒爽的姑娘扛着他的大戟走在前面,蓦然回首,冲他微微一笑,她的笑眸也如今日的朝阳,温暖又明媚。
他答应过她要帮她找哥哥的,可终其一生,也没能帮她找到哥哥,如今也不知道她投生到了何处,过得可好否。
想想还真有些遗憾呢!
姬禹咧开嘴,忽然叹了一声:“天下再快的马,也无法让我回到她身边了。”
说完他眼睛一闭,再无知觉了。
两人一猫围了过去。
失去半截身子的荷华还有口气儿,他瞧着探过去的三个头,奄奄一息地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吾勇乎?”
人和猫同时点着头。
“没给他们丢脸吧?”他又问。
人和猫又同时摇了摇头。
“那就好,”荷华笑了一下,“我父亲总说我懦弱,可我总算没有给他丢脸。”
他歪了歪脑袋,手指轻轻蠕动,似乎是想去够那把红缨枪,可手还没够到,他的身体就僵住了。
他睁着眼,死不瞑目。
“这回是真的死了吧?”阿最问道,“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是还有什么遗愿吗?”
雷山道:“就算是他报了仇,也救不回那二十万军民的性命。”
小狸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就决一死战呢!”
雷山叹道:“可惜千斤难买早知道。”
太阳渐升渐高,三个小孩跑了进了庙中,当中一个说道:“你瞧,我们前两天放的馒头和果子没了,肯定是让战神吃了!我就说这个庙有灵吧!”
“要是真灵,那就让我以后也成为战神!”另一个小孩说,“我要披荆斩棘,战无不胜!”
“好好好,以后你也做无敌大将军。”
“那是当然!”
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小孩忽然说道:“你们发现没发现,战神袍子上的窟窿没有了?”
正当他们被这个问题困扰的时候,外面忽然又闯进一个小孩,惊呼道:“湖边多了个龟形的大碑,龟嘴里还含着把枪呢!你们快去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