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男人就这样登场了。夏芳记得他叫何家明。
因这家家世好,人也生得不错,又是亲戚介绍的,刘秀芳与李卫国其实最看好的就是这家。
夏芳当然没什么好说的,见面后,直接就去了茶馆。
何家明家里只他一个男丁,二十七岁,上面好几个姐姐,据说都嫁了好人家。家庭状况很好,要在新街买铺面,做街上人。
何家父母很精神,儿子相亲,全家出动。
夏芳第一次感到自己如件展品,是拿来供人展览的。从她出现在门口那一刻,就有好几对眼睛在观望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夏芳拘束地紧挨母亲坐下,一张桌子八个人,夏芳家里三个,男方家倒有五个人。
据说还有一个大姐,太忙了抽不出空。
媒人照例说了几句开场白,夏芳父母还没有来得及接上句话。
何家明那精明能干,头戴鸭舌帽的父亲。就先将自家儿子夸一番。说他忠厚老实,听话懂事,又如何的顾家,如何从不在外面瞎闹等等。
他同样精明的母亲,则对夏芳在哪打工感起兴趣。问夏芳做的是啥工作?外面多少钱一个月?工资为啥这么高?你不是大学生?人家才几百块一个月?你为啥能拿五千六千?交过男朋友没有?交了几个?为啥二十四岁,这么大了,没有订亲?等等。
真不知他这一家子是来相亲,还是审查犯人。
夏芳有些恼怒,二十四岁都这么问了,好在没有让他们知道她是二十七岁,翻年就是二十八。
由于刘秀芳李卫国非常在意这一门亲事,在旁一个劲儿地解说,夸夏芳如何老实,在外面,也从不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等话。
乡间的茶馆,本是个龙蛇混杂的地方,刚巧隔壁桌几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正在一旁高谈阔论。
“现在世道乱呀,广东那个地方,女人都很开放的。认不认得都能跟你睡,只要你给她钱。”
他们或许连广东在哪个方向都弄不清楚,却要显得对广东的事情了如指掌。
夏芳看见何家明父母听到隔座的这些闲话,脸色明显变了。眼睛时不时的,直往她身上瞧,似乎想寻找到证据,映证这句话。
夏芳扭头来看到父母脸上的卑微,她真想跳起煽他们每人几记大耳光。
她再忍不住了,霍然站起来身,一声不吭扭身走出茶馆。
从茶馆出来,夏芳心烦意乱,好想找人说说话儿。却想不出要寻谁去说,不知不觉走到冬芳的铺子。
冬芳一见她,忙跑了出来,拉住她,问东问西,问的当然是相亲的事情,知道不太顺,安慰道。
“这婚姻大事,原本就不好说,真要讲求缘分。
要是有缘分的话,哪怕从没见过他,才初次见他一面,你感觉就好象早见过的一样,认识了好久。要是没有缘分,天天碰面碰出包来,你也没有这种感觉。
就象我那阵子,也是说了不少,好多条件比他好的,可总是错来错去。慢慢来,不要急。是你的总归是你的,谁也说不脱。”
“妈来的,这种人永远没观点,准一味听他妈妈的。谁要嫁了他,你跟他理都理不清,整天不怄气才怪。”
夏芳听了冬芳的话,嘴里跟着爆了句粗,笑起来。
这时刘秀芳与李卫国也寻到这里来,脸色愁闷。李卫国更是低着头,眉头紧锁,象在想什么事儿。
刘秀芳看到夏芳跟冬芳在一起说说笑笑,皱了下眉头。马上又笑脸儿过来。
“幺妈,好久都没看到你到我这里耍哦。现在有钱了,就瞧不起我们了。”冬芳笑道打招呼。
“家里忙不过来,上街的少,哪有空耍哦。”
刘秀芳笑道,又问夏芳。“芳,有啥买的没有,妈陪你去。”
“我有啥子买的。”夏芳答道。“我想回家。”
“这么早回家做啥?”刘秀芳有些不高兴。“到处走走嘛。回家窝在屋里,看到就烦。”
“幺爸,幺妈,你们就在我这里吃饭。”冬芳说道。
“不了,我跟她爸再赶会儿场,回头找你。”刘秀芳说道。
“那我就在冬芳这里等你们。”夏芳应道。
“不要乱走哦,等会恐怕又通街找。”刘秀芳临走时回头又说了句。
“晓得了。妈。”夏芳应道,显得有些不耐烦。她当然知道父母要寻她的原由。
“走,我给你煮碗粉吃。”冬芳笑道。挽着夏芳的胳膊往店里移去。
两人边说边进屋,夏芳刚坐下,冬芳的小孩,从屋里跑出来,又换了一把玩具枪,一勾搬机,听到忽忽电光声响,杂带喊冲喊杀声。
小家伙见到夏芳,记起昨天给过他的糖,显得特别亲热,拿起枪往夏芳身上扫射。
夏芳不好拂小家伙意,低头笑问道,“读书没了?姑姑考……。”
一问读书,还要考。小家伙抱着枪转身就跑,差点撞到一穿青色线衫,身材肥胖的妇人身上。
胖妇人手提个胶袋,袋里装了几个柑桔。手里剥一个,边走边往嘴里塞。桔子很大,红通通的,皮剥后,桔瓣如婴儿脸。
胖妇人走进冬芳馆子,从袋里取出一个桔子递给冬芳。
“这柑桔好甜哟,多少钱一斤?”冬芳接过剥了皮,吃一瓣儿问道,顺手分一半给夏芳。
“便宜。才八毛钱一斤。”胖妇人说道。“我称十斤,拿几个过来给你吃。”
“十斤?你咋舍得一下子称那么多?”冬芳笑道。
“还不是去何家打麻将,不知哪个死龟儿,输了给张十块假钱。一直没花掉。今儿在市集上看有桔子,用它称了几斤桔子。”
胖妇人跟冬芳东家长西家短呱呱说不停。冬芳陪着她左一句右一句闲聊,边照看着自家的生意。
这时一位年约摸六十多岁的乡下老人背个背兜提着杆称进到店里,在靠墙边张桌子坐下,对冬芳说道。
“两个包子,一碗米线,”
胖妇人看到这背背兜拿称的乡下老人,脸色一下子显得不自然起来,拔腿要往外走。
老人看到她,站起来问。“这个大姐,早上是不是在我这里称了十斤柑桔?”
“没有,没有,我今天商贸街那头去都没有去过,我才不喜欢吃那个,酸得牙痛,”胖妇人提着胶袋,袋里有几个鲜艳的柑桔。胖妇人有些心虚,又问。“你这大爷,问嘛?”
“今天早上,有个女同志,穿件红毛线,在我那里称了十斤柑桔,八毛一斤,十斤就是八块,她给了我十块钱。我得找她二块。我一忙,忙忘了。等记起时,她又走了,我看她穿的象坐街的人,卖完柑桔就在街上找了一回,没有找着。唉,人老了,记性不好,我看就有点象你,问下。”老人嘴里唉声叹气地说道。
“她又没问你要,你不就赚了嘛。”胖妇人急忙忙说。
“做人哪能贪人家这点便宜哟。我这辈子从来不喜欢占人家小便宜,一就一,二就是二。”老人显然对她这句话不高兴,直着颈,声音提高。
胖妇人脸红红的,拔腿就走,走过门坎儿,差点绊倒。
“胖妞,急啥子,耍会,小心摔一跤划破脸,划不来哦。”冬芳笑得快捂不住嘴。
“不了,不了,我那死龟儿天天就知道打麻将,家里生意都没人看。我要回去看铺子。”胖妇人急急忙忙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