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懒!该死的丑八怪!”
白逸下一句话被硬生生掐断,身后监督的胖长工大喝一声,手里的皮鞭挥出厉响,狠狠抽在小希弱小的身躯上。
小希失力跪下,鞭打声声刺耳,她仍紧紧抱着那桶能为主人赚到钱的葡萄酒发酵原料。
鲜血染红破布,从女孩股间滑落,伤口与感染,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是致命的。
作为一个在家里猫着啃老打游戏的宅男,白逸对外面的世界鲜少接触。望着眼前女孩被毒打,恐惧竟让他说不出一句话哪怕是求情,寒冷的空气似乎冻结了肺。
明明他在游戏中征战大陆,明明自己能靠一双手一把刀一场战役尽斩数百敌人,面对那些领主毫不犹豫地砍头……可他此刻却是最卑微的奴隶,像只掉进福尔马林里的老鼠,眼睁睁看着玻璃罐外的同类被解刨、取出内脏。
唯一没有被殴打,可能因为自己是个可笑的编出来的“贵族”吧,等着被认领的人拒绝然后被卖掉,成为小希一样的奴隶。
真可笑啊,自己以为的自己在游戏中赖以生存的残忍与勇敢,就这样被无情的现实击溃了。他什么都不是,他就是条哭唧濑尿的废物,真正的目标就是活下去,或者说是奢侈。
白逸痛恨自己的无能,唯有紧紧闭上眼不去看,似乎害怕那条骇人鞭子也抽到自己身上。
天空中乌云密布,飘雪蒙住了整座城镇,路上行人的步伐变得急遽。
长工拾起小希身旁的酒桶喊着收工,军队躲进塔楼里休息,所有人都走了。
被人带走前,白逸用眼角瞄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希。
她可能已经死了,周围的人麻木地路过。
破坏、贫穷、死亡,才是这个世界混沌的基调。
……
不幸中的万幸,肖农监狱里并没有基情满满的监狱长和海寇,因为没有领主证物,守卫不确定白逸是不是国王儿子,他被扔到环境稍好一点的贵族牢房里,监狱靠着粪水冲天的街头,内部冬冷夏热。
周围石壁岩冷,火光昏黄,俩士兵把白逸扔进去最深的囚室后“当”一声锁好门。
牢房里有个巴掌大的窗口能看到外面的街路,雪渐渐停了,斜阳西下,最后一抹辉光从窗口射出。
白逸望着那个小窗很久,内心的苦闷与挣扎让人难安,寂静中,尘埃无声地漫舞、摇曳,监狱窗外车水马龙,自西而东,火烛一一点燃,穿越后第一个夜晚要来了。地上有窝老鼠嗖嗖乱窜,能睡觉的地方只有地上一张破草席。
难不成,地狱就是把人死后重生扔回以前去过这种悲惨日子?白逸擤了擤鼻涕,他发烧了,喉咙疼得不行,这具肉体多么弱小。
想到接下来的人生就是被囚禁,或是死在残酷的奴隶社会中,他感到万念俱灰,这幅孱弱病态的身体顿时失了力,腿一软就要瘫倒。
“嘿,孩子。”
白逸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对面的牢房里,长马脸凯撒发型的中年人正在仔细品鉴自己的脸,不由心生恐惧赶紧后退,“你你你,你就是门格斯说的地牢基佬!”
“什么基佬,我可是西帝国大名鼎鼎的执政官阿庇斯·奥维·拉克拉林肯,俄耳堤西亚领主、西帝国封臣,被卑鄙的巴丹尼亚人偷袭才关进来的!”中年人恼火地说,他把身下的稻草搅得满天飞。
“等等!”白逸完全傻眼,“我怎么记得巴旦尼亚是最废物的国家?又没领主又没兵的,开局过个几年就给瓦兰迪亚灭了……
“你在胡说什么?”阿庇斯又好气又好笑,“巴旦尼亚多为丛林交战,泥泞与大雪往往严重拖累军队,攻打巴旦难如登天啊。”
“难?”白逸感到奇怪。
阿庇斯摇了摇头,“瓦兰迪亚的弩兵,对于那些在林中迁跃的野人神箭手,他们无不面露惧色;他们引以为傲的方骑士,也会在丛林陷阱的捕捉下重重倒地,被双手剑与长柄镰刀终结,再也起不来。”
白逸感觉有道理,“说的也是,这是现实世界,骑砍里那是作战指挥,其他国家的骑兵直接无视树林碾压射手,巴旦在现实确实是优势太明显了。”
“什么‘骑砍’?”阿庇斯没听懂。
“所以为啥库赛特也和巴旦打起来了?”白逸赶快改口。
“先生不是库赛特人吗?”阿庇斯有些多疑。
“长得像而已。”白逸摊手。
“好吧,这场战争已经持续多年,库赛特原本是想和巴丹签停战协议,但两边隔着三个帝国干脆就算了。”
“原来如此。”
“唉,能关到这里,说明你也是贵族,我们这些落寞贵族唉。”阿庇斯哼哼唧唧道。
白逸吸吸鼻子在一旁疲惫地坐下,他又饿又累一身病,也实在是对这些吃香喝辣的封建吸血鬼提不起任何同情。
既然是现实的世界,坐镇指挥不现实,那么越狱恐怕也不现实。
“当。”
火光照进来,门格斯推开铁门,他面无表情盯着白逸。阿庇斯坐起身,对野人领主投去怒视。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兀尔浑?卡雅’的女孩?在库赛特一个村子里,她喜欢玩水。”门格斯淡淡说,像是变了一个人,收起了锐角。
白逸茫然地摇摇头。
门格斯关门离开,牢房里恢复平静,一切照旧。
白逸咒骂几句,扭过头继续问:“所以,这场战争,到底库赛特和巴旦尼亚怎么打起来的?”
阿庇斯似乎理解错了白逸的意思,他开始滔滔不绝讲诉各种先古史话和传说。
白逸回想起看过的骑砍中文社区资料,关于卡拉迪亚大陆,游戏里装备与武器大致对标历史上的东罗马帝国9到11年,三帝国的设定则类似于286到379世纪迪奧多西在位期间东西分裂,但貌似哪段历史都缝不上库赛特打巴旦吧?难道是潘得拉克战役?*
铁窗外头变得昏暗,重生穿越后的第一个夜晚来了。
耳边回荡着阿庇斯越发神经质般的絮絮叨叨,白逸在最暗的角落里躺下,他把身子缩成一团。
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人轻声呼唤他。
“白逸哥哥?”
睁开眼,牢房布满蛛网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窗外曙色熹微,一旁阿庇斯正在呼呼大睡。
白逸哑然失笑,他现在又冷又饿,身旁就放了一碗污秽的稀粥。
这不是梦,他很绝望、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他宁愿去过回以前那个咸鱼废物生活。
“白逸哥哥……”
白逸艰难起身,爬过去小窗口一看,小希脏兮兮的脸蛋正贴在窗口上。
“靠你没死!”这话白逸喊出口又不得不赶着压低,他感到惊喜又惭愧,“我……对不起,我不知道当时怎么救你……我甚至都没有帮你说过一句话……你的伤还好吗?”
“没关系的,主人经常打我,我已经习惯了。”小希笑了笑,有点苦涩,肩膀露出的伤痕看得让人心疼。
“你快点跑吧,离开这里,去火星吧,这个世界太乱了。”白逸趴着小窗急切地说。
小希摇摇头,从那条破布衫下拿出一块小小的干面包塞给白逸。
“哥哥,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对我笑的人……”
白逸憋红了脸,“我,我……”
“他们都说监狱里的人是坏蛋,可我觉得你是好人,小希没有爸爸妈妈,没有人爱过小希……”小希的声音很小。
白逸恨自己这零社交情商终究憋不出一句能安慰别人的话,“我不能吃你的面包,我也很难过,我这里有吃的,你留着吃。”
面包,面包在一千年可不是什么廉价品。
清澈的眼泪从那双淡灰色眼眸里流下,又转瞬即逝,凝印在生涩的脸上,小希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朵淡黄的小花。
她的手指攥不动,指尖冻得发紫,上面是斑驳的破皮与疤痕。
“小希偷偷摘的小花……送给哥哥,哥哥难过的话,就看看它吧。”
面包和小花塞进白逸的手里,白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要走了,长工要我去洗木桶。”小希小声说。
外面来喊叫。
“操!那个女孩,她是不是在帮犯人越狱!”
“抓住她!妈的,早该把那个窗口给封了!”
脏兮兮的女孩被抓走了,这么冷的季节。
很快监狱门大开,阿庇斯被吵醒后懵逼地左右看。
两个狱卒来到白逸的牢房前,什么都没说,进来就是一顿扁一顿搜身。
“哈?就一朵花?你在嚼什么?你莫不是把那个丑八怪送你的刀子或者钥匙吞进去了?”狱卒甲冷冷问,他把搜到的小黄花扔到脚下,狠狠蹂躏。
“那就把它吐出来吧。”狱卒乙冷笑,说完举起木棍。
漫长的五分钟殴打。事后白逸回想起以前读过的《青铜时代》,发觉自己已经和书中那个也是被驴棒棒殴打的鱼玄机也有荒诞的共情……他吐了一地,红黄蓝绿,然后趴在地上失去知觉昏死,与自己的呕吐物缓慢融化在一起。
没死,多半因为自己是主角吧。
阿庇斯气愤地大喊:“他不是贵族吗?”狱卒开门给了他一脚。直到很久很久,外面响起黄昏鸟冬月的歌唱,年轻人挣扎着爬起来。
他啰嗦着喝下稀粥,又望一眼窗外,最后瘫下望着天花板默默发呆,就像只吞下钉子的流浪猫,在夜里迷茫地等待死亡。
“你还好吧?”阿庇斯关心问。
“好?我自找的,”白逸的声音嘶哑,鲜血染红了那条开局穿的布衣和裤衩,“咳咳,我就是个骗子,骗门格斯是国王儿子被抓进来。”
他说着脱下那件沾满血污的布衣,背后和的血已经凝固,难闻的臭味蔓延开。
真是荒诞至极啊,重开骑砍的第二天,暗无天日的第二天。
“你是富商的儿子吗?”阿庇斯打量着白逸算是白净的牙齿和身子。
白逸自嘲地笑笑,“不是,我只是个保养好点的旅行者……”
“不是?”阿庇斯有了兴致。
他尝试和白逸聊起国事战争,看能不能试探出这年轻人的底细。
“你知道我们西帝国……”
谁知不聊不知道,一聊下去,这个白逸,分明是个无主的天才啊!
作为游戏里横扫全军的却没朋友可以倾诉的人,作为一个浑身上下只剩张嘴可以倾诉的可怜虫,白逸侃侃而谈。
“……是的,泽翁尼卡面朝群山背靠大海易守难攻,两个粮村与途径商道,是领主定居点最好的城镇,况且还可以在附近开拓渔业,另外在山上布置一个远点营寨,被攻城时能夹击敌人。
“但要提到最完美,日出方向的撒纳拉才是天国之城,四个附属粮村,加之渔业都可以发展,考虑到生产力因素,最好的方法就是泽翁尼卡启动造船工业,与撒纳拉之间全力开拓珀拉斯海食品贸易,最后在城里发展谷物酿酒。”
“保留去掉商人城管只留下一个镇长,募兵制改为征兵制,所有集权集中君主后盔甲与武器由领主发放,免得招不到穿好装备的人或者装备上限不够。”
很明显全是废话,不过回想起脑海里那张价值一个庄园的地图,阿庇斯感慨无比,白逸说的位置八九不离十,政治与策略方面确实挺有自己的见解,和巴旦打输的馁气解消大半,不由哈哈大笑:“说得好!”
“咳咳……”白逸感到背后撕裂地疼,头晕也乎乎的,他虚弱地陪笑:“不说了,啊,不说了……”
这孩子不简单啊,学识与游历惊人,留在身边当亲信该多好。
想到自己那个意气风发没头没脑的儿子厄洛倪克斯和丑得嫁不出去的女儿柚子,阿庇斯对白逸是愈发欣赏,这家伙给儿子当身边的谋士多不错,或许可以以联姻之名纳入自己家族,不由想问问这名天才的老师是谁,这时外面传来声响。
这次来的使者代替狱卒开了门,他手持写着和平协议的羊皮纸,又往阿庇斯手里塞进一封门格斯的手启。
使者说巴旦尼亚与西帝国签署了停战协议,阿庇斯可以走了。
白逸知道自己再等下去,等到巴旦的使者去到库赛特确认后跑回来,门格斯估计会真找四个基佬海寇炮制他,再不走就没得走了。
“领主大人!”白逸面色悲壮,铮铮中肃穆却颤抖,竭力起身跪下向眼前的领主抱拳,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逸某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君若不弃,愿加入西帝国为君主效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哇我怎么有种拜义父的味道,白逸说完自己都憋不住想笑,但紧要关头还得忍着,脸上古怪地抽搐。
感受到炽热而急切的目光,阿庇斯微微合上眼,“孩子。你的眼睛,我想起我十四岁的时候父亲带我第一次远征……”
你?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阿庇斯小心翼翼想问,但这番话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他似乎从年轻人的眼睛里得到了答案,那么任这份神秘感小小地留下吧。
“跟我回西帝国吧,以后你是我们瓦罗斯家族的人了。”阿庇斯的目光投向和平使者,“这孩子要跟我走。”
“这……这……”那使者也是第一次见这么玩的,不过他只负责放人,犹豫半天也打开了白逸囚室的锁。
*注:骑士电影《勇敢的心》中,英格兰重骑兵(11世纪-12世纪与瓦兰迪亚先锋骑兵的装备相似,英格兰军队以皮甲和链甲为主,并使用较为轻便的弓箭或步枪等远程武器,大致对标巴丹尼亚的四级兵种,(严格来讲缝合了高卢风,库塞特毋庸置疑是蒙古人,但时间线要晚,作者也暂未查到蒙古使用偃月刀的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