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风卷来久违的乌云遮住了姑疆城外一半的天。
这一边,太阳还高高的挂在皇宫的正上方,金光的暖阳依然撒满城里的每个角落。
集市上的几个做买卖的摊主似乎不愿领情,眯着眼睛抬头望天,满是死皮的嘴唇一张一合,抱怨着今个为何又是晴天。
从中秋到冬至,只零零散散下过几场小雨,入冬以后甚至连白雾都未出现过,更不用说银霜了。
这样的冬季,寒风就跟刀片一片,吹过裸露的皮肤就是一条裂口,虽然见不到血迹,却也是钻心的疼。
冻梨成了集市上最为抢手的水果,多汁降火,更是可以长时间的保存。
城西的一处小巷里,一个男孩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
男孩的手中捧着一只个头不大,通体乌黑的冻梨。
他小心的伸出舌头添冻梨的外皮,好像有一丝甜味,又好像没有。
舔过的地方很快又结了一层白霜,他又大方的将那层白霜递给那几个咽尽嘴里口水的小伙伴舔。
一个接着一个,每个人都会在舔过之后满足的吧唧嘴唇。
中间的男孩像是施舍了极大的恩惠,伸手摸了摸其中年纪最小孩子的头。
那孩子仿佛接受洗礼一般,满脸享受的笑容。
又被舔过一轮后,冻梨的主人小心的把它放入怀里,并跟周围的孩子约定明天还是这个时间,还在这里。
孩子们幸喜之余都恋恋不舍的起身走开。
胸口捂着冻梨的男孩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体温会将其融化,于是又把它掏了出来,一只手捧着一只手捏了捏,在确定仍然坚硬后才露出放心的笑容。
北城城墙之上,一个看起来不过两三岁男孩裹着厚重的棉衣。背上还披着一件裘毛披风,本就不大的脑袋被连着披风的帽子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晶莹剔透的黑眼珠。
即使这样,男孩依然身体蜷缩着。一只手不知藏在哪个部位取暖,另一只手被修长白皙的玉手牵着。
这只手的主人同样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她似乎没有多么畏寒,白色内衬外面套着一件合身的青缎。
高耸的鼻梁,深邃的眼眸,柔美又带着一些英气。
她的身旁站着两名男子,一个穿着黄袍,一个穿着黑衣。
两人的气质相貌不相伯仲,只是黄袍男子看起来更加挺拔一些。
男孩仰着头,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移动着。
三人同时看着越来越近的乌云,好似也在期待这场雨雪。
突然一阵风刮来,吹起了男子的披风。
女子低头看了一眼,赶紧弯腰将披风把男孩包的更严实些。
黄袍男子此时也投来关切的眼神,微笑的摸了摸孩子的帽子,然后迎着风往前走了两步,离城墙更近了些。
这时,城外的狼藉才尽收眼底。
粉碎的战车,侧躺的骏马,零星的几处火堆和满地穿着同一种样式的铠甲的兵将尸首,不同的是,有一些的手臂上系着黄色的布条。
上千名将士正仔细的在死人堆里寻找活下来的人。
黄袍男子的眼神里含着一丝哀伤,一丝憧憬,一丝疲倦,一丝孤独,一丝怀念和一丝兴奋。
“太难了。”他叹了一口气,白雾从他的嘴巴和鼻子同时喷出。
“这世间又有哪个人是容易的。”黑衣,男子上前一步,一手背在腰间,一手扶在城墙上,双眸望着缓缓靠近的乌云,仿佛他最想念的那个人的脸正藏在乌云的背后朝着他微笑。
“可这样的结果不是我想要的。”黄袍男子转头看着黑衣男子,情绪有些激动。
黑衣男子仍然盯着天边淡淡道:“又有几个人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结果,更何况是你。”
黄袍男子情绪有些低落,身姿变得没有那么挺拔。不自觉又想叹息一声,却被他忍住。突然鼻子一阵发痒,打了两个喷嚏。
身后的女子关切的问:“是不是受凉了,要不我们还是回宫吧。”
黄袍男子一只手揉了揉鼻子,另一只手伸到背后摆了摆说:“不打紧,不打紧的。”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沉下肩膀挺胸膛,转过身把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的扫了一遍,最后看向了青衣女子的眼睛。
对方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回避,眼角微弯,脸上带着柔美的微笑与之相视。
“真的不能留下来?”黄袍男子目光闪动,好似在恳求对方,但脸上丝毫没有卑微的表情。
女子牵着男孩那只手的拇指,隔着厚实的手套来回揉搓。沉默片刻道:“我是女子,不可领兵,不可为官。留下来又有何用。”
“难道?”黄袍男子欲言又止。
女子明白他的意思,仍旧保持淡淡微笑道:“那个地方不适合我。”
“我!”黄袍男子想要辩解,却又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说辞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于是转头对着黑衣男子问:“那你呢?你为什么也不愿留下来帮我。”
黑衣男子终于转身看向他,冷酷的眼睛里也有了一丝柔和。
“我若留下,你我之间再无兄与弟,只有君与臣。”男子郑重的说。
虽然他平日里一贯如此冷峻,但黄袍男子感觉的到他说此话时的坚决。
虽然还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沉默片刻后,他的目光看向了男孩。随即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子微笑着为其整理着衣领。
“小白,你愿意留下对不对?”
青衣女子牵着男孩的那只手不自觉的握的紧了些。若是旁人说这话,她早就一把将男孩拉入怀中护住。
男孩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子。
女子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也微笑的看着他。
目光片刻后转向黄袍男子的头顶,虽有一丝不满挂在眉心,但脸上任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朝堂和后宫会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他在这皇城待的下去吗?”
黄袍男子抬头看着女子,缓缓的站起身道:“我怎么会让小白受到伤害。”
“新朝初开,你必定日理万机。怎么保证能时刻护佑小白?况且京城的冬天风刀霜剑,小白的寒疾如何能愈?”
女子将犀利的言语说的缓慢而轻柔。
但这丝毫不影响所要表达出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