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候再次惊叫着睁开了眼。
他感到左手就好像从里到外撕裂开来,十指连心的撕裂之痛。
房间的灯亮了。
母亲奔了进来,一把搂住他,轻拍他的背心:“没事了,没事了,你的手没有断。”
听着母亲的安抚,石候举起左手看,视觉中一片虚无,以致他有片刻的失神。
又做梦了。
每次都是被梦中的老道士一脚踩醒。
这个梦源自他的左手不在了,或者说断了。
包括他的视觉和触觉,既看不到也触不着。
但是。
石候能感觉到自己的左手,那是一种很诡异的感觉。
他也不知怎么形容,那感觉十分的微妙。
为此最初他怎么也不肯承认左手不在了,甚至歇斯底里的和外科医生争执过。
结果是外科医生判定他精神受到刺激,并且直接致电精神科医生前来救场。
导致他愤怒之下要求出院。
这时的石候终于沉默了。
只有在梦里撕裂的痛惊醒过来,他才惊恐的举着看不见的左手喊着:“我的手好痛,我的左手好痛。”
体贴的母亲总是第一时间赶过来抱着他,顺着他的话安慰。
然而。
石候能听出母亲的难过和悲伤。
不能再让官姐操心了。
官姐叫官英婕,石候常常戏称母亲为官姐,叫着叫着就改不了口了。
母亲也不排斥这个称呼,自觉显年轻。
石候的情绪渐渐安定下来,用右手轻轻推开官姐,看着她的眼睛。
“官姐,我的手确实断了,以前我只是不愿承认而已,我现在想通了,能把这条小命捡回来已经谢天谢地,您不用再担心。”
官姐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禁不住奔涌而出。
又一把抱紧了他,嚎啕大哭起来。
哭出来就好了。
等官姐的哭声变成哽咽,石候才说道:“官姐,我想再休息一下,今天我想回去上学。”
官姐的身子一僵,半晌才放开他。
细声说道:“要姐陪你去学校吗?”
石候给官姐一个笑:“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官姐是善解人意的,沉默了一阵,才说道:“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
晨光从窗帘透进来,官姐去忙着去给他做早餐。
石候没有了睡意,他呆呆的坐在床上,想着这些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十五天了,这期间他失踪了三天,住院四天,剩下六天自闭在家里。
数学敏感的会感到奇怪,三加四加六只是十三天,是不是算错了。
有强迫症的也会难受,算漏的两天他怎么了?
比较随意的可能不太计较,也许这两天就是他被发现到送进医院,加上从医院回家这一类来计算的。
石候的这十五天,当然不是这样计算的,他是被确认失踪了三天,在失踪的这三天,没有任何记忆。
而他在失踪的前两天记忆,也一并消失了。
对于石候失踪三天,失忆五天,官姐咨询救场的精神科医生,却说正常。
医生的判断自然是因为石候的左手。
在他失踪之前,左手再正常不过,只是他失踪三天后被发现,左手已经在手腕处齐根而断,齐整得任何见了的人,都会认定那是被一个坚硬无比的锐器瞬间切断。
那记忆的过程一定十分惨痛。
当事人潜意识把它的前后因果都一并忘掉,也就情有可原了。
官姐自然也接受了精神科医生的诊断,也认同先安抚好儿子精神伤痛的建议,但也不敢刺激儿子的情绪,她也不想自己儿子被关起来。
办理出院手续,外科医生是不太乐意的,石候的断手太不可思议了,就算手腕被其根切断,在恢复过程中也不可能依然齐整。
而石候手腕的断口处,依旧一片齐整,只是隐隐一圈的暗红。
但在入院各种搭边不搭边的检查来看,石候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也只好胡乱开了些外科药之类。
石候自然不会用任何药,虽然看不到摸不着,但他坚信左手依旧还在。
在床上呆坐了一会,石候才走下床,立在窗帘后,深吸了几口气,然后伸出左手尝试了几下拉窗帘。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什么也触感不到,他的左手就像闭着眼伸进空气中。
只能在意识里感觉到手的存在。
所有的负面情绪已经在这些日子消耗殆尽,石候很平静的收回“左手”,右手猛地抖开窗帘。
晨曦争先恐后的涌进来,他眯了眯眼,下意识用“左手”挡了一下眼。
而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光线被遮挡了。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一切又恢复了。
视线并没有被遮挡,窗外没有景色可看,依旧只是单调的钢筋水泥画面。
但是,石候本来已经平静的心再次不平静了。
“我的左手一定还在,只是它看不到触不到了,我一定要找出个合理的解释。”
这也是石候决定重回学校的原因之一。
另外,他已经是在高三备考的最后阶段,该准备的基本已经准备好,他不能因为“左手”的缘故,失去这一年考举的机会。
再一次谢绝官姐的陪护要求,石候平静的上学。
他就读的是很普通的市第三中学,离家并不远,即使走得不快,十分钟左右就能到了校门口。
意外的看到了班主任在等着他。
其实也并不意外,离家时石候注意到官姐拿起了手机。
“张老师好。”
石候很平静地打了个招呼。
张老师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有志气。”
张老师是个行将退休的老教师,不怎么为难学生了,老好人一个。
石候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张老师,既然遇到了,我想询问一下,您知道我这事发生的经过吗?”
张老师苦笑一声:“我能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石候点点头,和张老师并肩走向教室:“张老师,那在我失踪的前两天,我有什么异常吗?”
张老师很努力的回想了一阵,摇了摇头:“没感觉有什么异常的情况,要说异常的话,我奇怪你为什么会无聊的跟着去看什么流星雨。”
石候很赞同张老师的话。
他也感到奇怪,一向没啥好奇心的他,为什么无聊的去看流星雨,而且和班里一帮并不谈得来的同学。
事出反常必有妖。
虽然医生认为很正常,但石候失踪前这两天也失去记忆,他认为并不正常。
石候想要的解释,自然也要从这里面找到切入点。
石候了解到失踪那晚去看流星雨的共有六人,三男三女。
分别是王君如、马志聂、牛飞笔,这三人和他是同班同学,另外是隔壁班的颜霞、陆怡佳。
是两个女生。
一切不寻常。
需要石候自己去寻找答案。
张老师把石候带进教室,所有目光都落在石候的左手袖子上。
一时间,整个教室安静得有些诡异。
石候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种情形出现,他的表情无喜无悲。
甚至有些后悔。
他应该更勇敢一些,不要穿宽大的不合身长袖衬衫,把断的手腕露出来。
这个季节这个地方,很多人已经不穿长袖。
事实他真的不勇敢,虽然起床不迟,但他还是迟到了有一节课。
张老师显然也有预料,所以才亲自带石候到教室。
作为班主任的他自然免不了上一堂思想教育课。
无外乎石候的遭遇很可怜,但他身残志坚值得尊敬,甚至还拿杨过做比喻。
这时一个同学举手,站起来一本正经发言:“张老师,你这比喻不合理,石候又不叫石锅。”
许多同学一脸懵逼,包括张老师,石候为什么要叫石过?
不过还是有同学笑出声来,表情挂上了戏虐。
石候当然听出了这里面的戏虐,换作以前,他可能就愤怒爆发,一句顶过去:“总比你叫牛笔好。”
但经过这一次匪夷所思的劫难之后,他似乎在一夜间长大了。
只是冷冷看了这同学一眼。
这同学叫牛飞笔,正是一起去看“流星雨”的同学之一,和石候关系并不好。
张老师终于想明白了过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下意识看了石候一眼,见石候已经默默走向他的座位,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什么。
王君如看着石候走过过道,咬了咬嘴唇:“你……没事吧?”
她想说你的手,觉得不妥,却不知这样问显得太温柔。
石候缓了一下脚步:“没事……嗯,下课出去一下,有事。”
本来就有些安静的教室,此时更是安静得只听见石候软底鞋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