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的嘴,大概是嘴,一张一合,像是离了水的鱼,急切地张合着,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听,别看。”言槐安拉着他后退了几步,靠在锈蚀的栏杆上,“在这个世界活下来的准则就是少听,少看,知道的越少越好。”
“不过对你来说已经晚了。”
“……你能不能少说点废话。”鹤漪怜斜了他一眼,刚想转身退开,却在下一刻听到一声细微的咔咔声,然后,便是脚下一空。
“啊哦。”言槐安眨了眨眼。
崩塌,被锈蚀了的铁板坍塌而下,带下了无数落石与尘土。
两个身影飞速地从崩坏的高台上坠落,崩落的土块,钢铁和石头大大小小地砸下,最后都被洞窟深处的黑暗所吞噬,几乎听不到一丁点声响。
谁知道下面那片深邃的黑暗里又藏着什么吃人的玩意儿,鹤漪怜不想赌,也不敢赌。
赤色长龙忽的盘旋而起,不悦地喷动鼻息,龙爪勾着言槐安的后衣领,悬停在洞窟的黑暗之上。
“哇哦。”被挂着的人似乎并没有感到多少的意外,只是默默在那儿惋惜他掉下去的手电。“咱们现在可怎么办。”言槐安指了指那已经看不见影的手电,道:“总不能打道回府去跟那些干尸过吧。”
赤龙龇了龇牙,发出一声低吼。
黑暗,无止境的黑暗,粘稠地几乎要淹没所有的感官,让人几乎难以呼吸。
“那是不是……有亮光?”忽的,槐安在一片黑暗中开口。赤龙愣了愣。
底下,那个黑暗的底下,星星点点地亮起橙色的光,从微小的光电,到大片的光斑,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
鹤漪怜的眼瞳骤然一缩,那是……
黑暗被照亮,那深渊之下,巨大的尸骨,飞禽,走兽,妖魔,人类,堆积在在一起。发着橙色光晕的网状藤蔓爬满了遍地的皑皑白骨,一下一下,收缩地跳动着。
咚,咚。
咚,咚,咚。
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一样,像心脏一样跳动着,跳动着,一声声律动传递着,震入耳中,和自己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别听!”
言槐安用着冰棱敲击着他坚硬的金红色龙鳞,捂着耳朵冲他吼道。
鹤漪怜也觉得不对,当即一声咆哮,试图压过那律动的声音。
光亮一点点在脚下汇聚,那些本应该是死去的藤蔓又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开始缓慢地生长,移动,最后攀上洞窟中央那个干枯的,犹如死物一样的花蕾。
鹤漪怜又一些很不好的预感。
不能让它们碰上那个花苞。
“不能让他们接触那个花蕾!”言槐安吼道,一瞬间,花苞那儿展开了一堵冰墙,将那些细细密密的藤蔓挡在了外头。
赤龙低吼道,压低了身子,喷吐出暗黑的烈焰,灼烧着那些靠近的藤蔓。
巨大的花苞屹立在幽深的洞窟之上,它的周边堆积的尸骨已经不可计数,无一例外都爬满了那些网状藤蔓。
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那些藤蔓好像杀不尽似的,一点点攀爬向前。尽管劫火焚烧过靠近花苞的地面,但依然没法子阻止藤蔓执着地想要越过冰墙,爬上花苞。
要不然……干脆毁了这个花苞。
鹤漪怜的眸底闪过一抹亮光,巨大的龙身缠绕在花苞顶部的四周,将言槐安扔下,挥起尖利的龙爪,狠狠地刺入花苞外层的皮肉当中。
是的,皮肉。
利爪没入的触感不像是轻薄的花瓣,而是厚厚的血肉,尽管已是干枯,但破开那些皮层,却能够清晰地看到那一层层包裹的血肉。
鲜血涌出,鹤漪怜只觉得心脏跳动的声音越发震耳欲聋,他盯着那鲜血淌出的地方,莫名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新鲜的,新鲜的生命。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牵动着每一根神经。左眼又开始隐隐约约地刺痛着,殷红的血从眼眶里流行,赤龙甩了甩头,想要把这个奇怪的思绪从脑海里赶出去。
但是无济于事。
赤色重瞳微微转动,巨龙发出一声低鸣,身旁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弯细细的黑月。
“死亡。”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原先脖颈处的邪纹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生命的气息飞快的流逝,但依然那样的旺盛,在花苞深处汹涌澎湃。
渴望。
他的竖瞳紧缩,抬爪撕扯下外层枯槁的血肉花瓣。
新鲜的,生命的气息。他想要碾碎它们,吞噬它们。
他盘在了花苞之上,视线死死地盯着那破裂的伤口,身侧的那轮模糊的黑月疯狂地汲取着从花苞里逸散出黑色雾气。
想要……更多的……
赤龙撕咬开血肉的花苞,喉间咕噜着,发出低吼。生命被杀死,血肉的花瓣一点点被剥落,一点点腐败,掉落。黑色的雾气被疯狂卷入那弯黑月之中,那模糊的景象逐渐清晰。
“吼!”偌大的花苞在此时已经被撕扯的不成样子,稠腻的鲜血喷溅,浅浅地在洞窟里积了一层。花苞之中,血肉触手缠绕着一具尚未成型躯体,花苞的每一声心跳,便是来自这个未成形的躯体。
赤龙低下头,双眸凝视着那躯壳,张开了嘴。
忽的,有什么异物感击打着龙爪,他不悦地喷动鼻息,从花苞上垂下身子。
“你聋了吗喊你老半天!”言槐安持着剑,气息不稳,溅落在他脸颊上的,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液,还是那巨大花苞飞溅出的血水。
“你……”言槐安看着巨龙冲他龇了龇牙,重瞳一斜,盯着自己,似乎有些不悦,道:“什么事?”
“你怎么回事?这东西能乱吃吗!”黑发青年挥剑砍下爬来的藤蔓,对着他吼道:“吃成傻子了怎么办!”
鹤漪怜眯了眯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是本能一样的存在,让他无法抗拒。
他只想吃了这花苞之中的躯壳……只想……只想吞食这浓郁的,生命的气息……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赤龙暴怒地发出嘶鸣,扭动着身躯。那重瞳在眼眶里不安分地转着,贪婪地看着花苞之中未成形的躯壳。
“吼!”随着他一爪划下,龙血和赤金色的鳞片一起洒落在地,左眼处落下了清晰而明显的抓痕。
他试图控制自己。
疼痛刺激着神经,与他求食的本能抢夺着理智。
暴躁的长龙仍然盘踞在花苞上,却已经是迫不及待地开始分食那副躯壳。
“言槐安!我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那种对生命的渴望。
赤龙叼着那没成型的头颅,一点点地嚼碎,咽进肚里。
就像是撕扯普通的肉块一样,长龙撕咬下那东西的四肢,咬碎他的躯干,细碎的骨片嘎吱作响,鲜血从他的唇角流下,混着左眼淌下龙血,溅得他的身下一片鲜血淋漓。
生命跃动的气息,诱人而美满。
黑暗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
言槐安握着长剑,金色的竖瞳眯起,静静地向黑暗之中扫视,冰冷的如同他手里的寒冰,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那你吃快点成不!”他喊道。
赤龙没有回话,他抓挠着地面,他听到一些,一些无法描述的声音。
呓语,是呓语吗?乞求,是乞求吗?一切都像是混乱的,在做梦的,虚假的,真实的。
“吼……”
利爪在土地上留下深深的沟壑,赤龙仰起头,发出意义不明的咆哮。
污染。言槐安缩紧了眼瞳,还是太勉强了吗?他抬手擦过额头,冰蓝色的纹章在他的眉心显现,他攥紧长剑。
“滚回去!!!卡米娅!!”金色的竖瞳斜向那花苞,虚无之中仿佛有一扇门,一扇半开不开的门。
门里有着一道影子,它盘绕在赤色巨龙身边。
呓语,嬉笑,莫名其妙的视线,古怪的情感。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有女人的声音在虚无中念着,赤龙痛苦地砸下身躯,化回人形。
鳞片依然在脸颊和手臂上遍布,赤色的眸瞳里尽是疯狂,血泪流下,滴落在地。
那血洼之中,像是有了活物一般,生长出像是枝干一样的东西,带着生命的跃动。那轮黑月似乎兴奋雀跃,像是捕食者找寻到了它心仪的猎物。
浓郁的生命,让这里的一切开始生长。
鳞片之下生出细密的肉芽,像是种子一样,顶开那些坚硬的鳞片,向外生长。
骨头,脏器,血肉,它们都像在一瞬间有了生命,有了想法,它们向四面八方发芽,生长,攀爬。
骨骼撑破了躯体,而流下的血液也在生长。
“我叫你给我滚回去!”
怒吼声震碎了这片空间,无数了空间漩涡开始盘旋,出现。言槐安握着手里的剑,杀意迸发。
那虚影发出了难以描述的声音,似乎是诅咒,似乎是谩骂。
“如果你想真的死一遍,我不介意这么做。”冰霜冻结,发出了咔啦啦的声响,空气中漂浮的水汽,几乎都被人冻上,掉落了一地。
门发出了将要破碎的声音,那虚影似乎被什么东西扼住,发出挣扎的嚎叫,逃一般地回到了那扇门里。
诡异的生长停滞,庞大的魔能在空间里扭曲。言槐安脸色不佳,他走上前,看着那个几乎看不出人样的家伙。
“……不是他吗……”青年握紧了拳头,眼底的失望翻涌,“又不是他吗?又不是……他……”
“明明……门已经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