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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回 绿色的水晶石
    烦恼像是串通好了的,总是扎堆而来!

    王轮把何乔大人的话传达给纪吴友以后,还要赶着去逛几家商店。从繁景新闻社出来,街上正走过来一队人群。此间,常乐镇已经被两个小偷搅地沸沸扬扬,所有的游客都在议论。两人被抓到以后,势必会翻高浪潮。一切地诚惶诚恐终于转变成正义的奋怒,狂热地聚集到广场上,发泄出来。王轮远远地躲在外围站定,短暂的停留之后便离开了。因为何乔大人的临时决定,他不得不在日头正旺之时出行。阳光亮的刺眼,王轮把帽子压低。一方面可以遮光,另一方面是担心被游客认出来。或许是在浮岛中孤独惯了,他并不像他想像的那样喜欢热闹,一点点热情就会手足无措。甚至有点胆怯,他害怕被目光注视,那让人浑身不自在。那目光仿佛能把人看穿,在脑海里赤身裸体,大谢八块。

    何乔大人亦是离群索居,常常在浮岛上的阁楼里独处。像机器一样,乐此不疲地为常乐镇的新游客制作钥匙。何乔大人总有各种各样的方法,劝导游客放下对过往的执念,在常乐镇上开始新的生活。虽然王轮跟在何乔大人身边很久了,仍然不能理解。有一次,他向何乔大人问起来:“每天这样工作,意义在哪里?快乐又在哪里?你不想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安度晚年吗?”何乔大人告诉王轮:“过去的时间都在记忆里。每次在游客的大脑中调取记忆,制作钥匙。这记忆会在我的大脑里重新发生,就如同经历了这段时间,像重新活过一次一样。我的晚年就在这些记忆里。”王轮听不明白,又问,“您不是一直说要忘记过去吗?”何乔大人说,“年轻的时候想忘记,老了就都回来了。”他又说,“活着就没赚到什么东西,死了也别留了。等我死了以后,就把我的骨灰撒进这湖里。”

    王轮更糊涂了,既然已经消失了,怎么还能再回来?

    他时常在一旁,暗暗地观察前来销印的游客。每个游客身上都有不同之处,可说的上是千人千面。一次,一个游客来找何乔大人销印,面容焦虑,心神恍惚,靸着鞋,像丧尸一样。迈着拖沓的脚步,终于爬上了悬梯。进到屋里,哼哧连天地坐在桌前,双手拄在腿上。何乔大人一通解说之后,游客似懂非懂。何乔大人捏起手指,在游客额头上比划着抓取的手势,印记带着星星点点的闪光分离下来,却久久不能成形,不能聚合成钥匙。经历了数次失败之后,只能暂时停止。

    “怎么可能?”

    从何乔大人口里听到叹息,这还是头一次。游客怕的满头大汗,抬起手背去擦拭。这时,何乔大人撇见游客的手指上带着一枚戒指,冒起来一个想法。

    “你对过去的执念太重,放下过去,才能制出钥匙!”

    “我说了也不算!这哪儿是说放就能放的?”

    “你把戒指摘下来。”

    游客抬起手,扭捏不安地摩挲起戒指,眼神若有所思。看的出来,确实难已割舍。这是一枚由足金打造的明晃晃的圆环,没有多余的刻字和花纹设计。但片刻之后,他翻过左手手背,右手去取戒指。可戒指偏在这时作起怪来。像金箍圈,一念咒就勒紧手指。越往下脱,套的反倒越紧,直往肉里陷,眼见就要锁住骨头。手指连心,痛楚直击心头。游客忍不住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缩成一团。手指悬着不敢着地。手指末端已经变得肿胀发紫。何乔大人从桌后走出来,对着倒在地上的游客说:“送给我吧!”还来不及回答,一道热光已从手上经过。戒指咚咚掉在地上,转了两圈,滚落到书架底下。这时,印迹从游客的额头上浮起来,和闪光化在一起,形成一把钥匙。说也奇怪,断指处像是被打过麻药,痛感全都消失了。游客乐得欢天喜地,也不想找戒指的事了。

    晴空把湖水映成宝蓝,或有几朵银光棉白般的浮云飘过,使得湖心的浮岛像是悬在空中。所有的念想都被净化的干干净净,让人没有一丝欲望。在浮岛上的阁楼里,何乔大人站在圆形的纱窗旁,掀起一缝隙的窗帘,看了看此时的湖水。屋内的旧物已被南宫的人清走一批,还留有一些,仍旧在书架下堆放着。王轮离开后,何乔大人就开始准备了。

    先是从办公桌内侧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封绳,抖出来两缕头发。将头发放在皱巴巴的手心中,双手合十举到眉心。办公桌上时间沙漏忽然上升悬空,在虚空中反转。细沙像一束暗黄的小光,撒漏下来。何乔大人将手指参差相握,竖起食指聚起意念,嘴里喃喃念咒。霎时,把阁楼一起带进了夜深寂静之中,只听见流沙簌簌漏下的声音。倏忽,一溜白光从何乔大人食指上迸出,射向窗外。

    此时窗外,李孟行在花枝的帮助下完成了注册,来找何乔大人制钥匙。正走到湖边,被眼前的景象拦住了脚步。湖水如镜面一样,让李孟行本就紧绷的心里又多出一点空寂与不安。艳红的合欢树围绕着湖面,犹如一颗宝石镶嵌上红边。这时候,那道白光出现了!经蓝色的湖面上划过。消失之后,在粼粼的湖面上漫起一层雾气。雾气当中,一股异常混沌的气团在隐隐搅动,慢慢地显出一个幽灵,这幽灵似乎在哪见过。从雾气中飘荡出来,冲天而上不知去向。幽灵越聚越多,开始像蛇一样搅动纠缠。李孟行倒退两步,心生恐惧,顿时吓得面无血色。正彷徨时,突然不知道哪里来了一股力量。从背后将李孟行架起,电闪风行一般地向前移动。一瞬间的工夫,刚刚还在石桥边犹豫,定神再看,已经来到屋内了。兀的身后冒出一个声音,李孟行猝不及防,惊得浑身一抖。

    “不用惊慌,刚刚是我把你带进来的。食烟兽马上就要出现了,它们专会攻击没有时烟的游客,再慢一步你就有生命危险了。”

    “你是谁?”

    “我是何乔大人的侍者,我叫王轮,你跟我来吧!”

    何乔大人行咒完毕,把椅子拉近窗户,坐下来,望了一眼窗外。食烟兽在湖面上集结纠缠,一只一只从迷雾中冲出,向着中央广场的方向冲天飞去。这时响起了敲门声,王轮推门进来。

    “何乔大人,您的话我已经带到了。”

    “外边情况怎么样?”

    “游客已经成群结伙地往中央广场上去了。”

    “让你买的地毯呢?”

    “我逛了好几家,”王轮解释道:“有家店里的布料样式倒是符合要求,只是尺寸没有现成的,需要定制。我已经和店长说好了,三五天做成了,我再去拿。”

    “这事要记得,千万别忘了。”

    “回来的时候,刚好碰到有来销印的游客。已经把他带上来了,现在还在门外。”

    “让他进来吧!”

    王轮退出房间,李孟行上来说话。

    “刚才真是危险了,太感谢你了,有机会请你吃饭!”

    “以后,你要是还能记得我,再说吧!”

    李孟行向王轮道完谢,进到屋里,在桌前做下。眼角余光向屋内打量。书架上满是书册,下边堆放着一些旧物。墙上挂着一幅字,沙帘外迷雾已经散去,现出晴空白日。何乔大人瞅了一眼李孟行头上的印迹。

    “是花枝帮你做的?”

    “花姐说,全镇上只有你才可以制钥匙,特意叫我来求你。”李孟行解释说:“有了钥匙我就能进无尽域了。”

    “无尽域里要举行品酒大会了!香酒美女一定让人眼花缭乱。”

    “倒不是为了凑热闹。会子和我走散了,我正在找她。”

    “会子是你什么人?”

    “是我女朋友。”

    “只怕到了无尽域,一见到别的漂亮女人,就忘了你的小女友了。”

    “不会!没有人比她更漂亮。”

    “也许会子现在很开心。也许她现在并不需要你。”

    “我们有过约定。”

    “世事无常!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

    “爱情是永恒的!”

    李孟行也不知道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自己都脸红了。

    “你自己信么?”何乔大人冷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最靠不住的就是爱情!我见过太多的恋人了。狂暴的开始终将走向狂暴的结局!这就像一张横纵交杂的大网,里边兜着各种美妙的幻象,引着男男女女迫不及待的往里跳。等到看清了里边的魔鬼骷髅,早已经万线缠身,泥腿难拔了。没有一个不把肠子悔青了的。痛苦会跟着你一辈子!不是吓唬你,你还没吃过苦头。把爱情当追求的人,是得不到爱情的!”

    李孟行沉默不语。他认为,自己不是一个追求爱情的人。倒不是因为缺少热血和激情,只是他自己从来没有搞懂过爱情。虽然他也曾彻夜不眠的思考,企图靠查阅经书、从前人的讲述中找到答案,但结果都是竹篮打水。够和会子在一起,他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或许这就是缘份。当他第一次见到会子时,他就感觉到身体里有某种说不出来的力量,在支配他。他反抗不了,他必须去追求会子!像是迫切想回到久别的故乡一样。

    “将来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要找到她,带她离开。”

    “等不到你找到她,就把她忘了。”

    “我记忆力强,过目不忘,从小一直如此!”

    “记忆太好了也是一种累赘。甭管好事坏事,总是没有区别地通通塞进你的大脑里。你也许还没有体会过,生活的代价是惨痛的,痛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也许你和你的小女朋友过了几天的好日子,但终都会变成痛苦的回忆。越开心就会越痛苦!”

    “没有谁是一帆风顺的,无论将来有什么困难,我相信我们能够面对。”

    “你认为记忆是什么?”突然地当头一问,像爆了一颗闪光雷,把李孟行的头袋瓜轰成一片空白。还没来的及细想,何乔大人又接着问道:“对于已经忘干净的的事,你怎么会知道呢?”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不知何乔大人到底卖的什么药,李孟行心中暗想,怎么还不提制钥匙的事?寂静中,他耐着性子,等待着何乔大人一早就准备好的解释。

    “要想了解记忆是什么,得先弄清楚时间是怎么回事。”何乔大人面无表情,深沉地讲道:“时间原本不存在,是我们创造了它。把它化分成六十秒、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五天。所以,时间存在于我们所有人的意识当中,离开了我们意识,它就变得的虚无了。但还有另外一种解释,时间是一种运动,是衡量万千事物发展变化的一把尺子。它是一连串因果发生的事件。每一个细微的小事与重大的事件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的时候是过去的事响影着未来,有的时候是未来的事影响着过去。”

    李孟行被这些话搞的晕头转向。

    “这和记忆有什么关系?”

    “记忆就是过去的时间!过去的时间没有消失,它以记忆的形式保存在大脑里。它常常会以闪回、梦境或者往事重现等等一系列各种不同的幻影,再重新回到现在,控制一切。人们容易陷入记忆里。或者是开心、难过、恐惧、痛苦,叫人不知道如何选择,陷入迷茫。这种感觉已经渗入到潜意识中了,它会笼罩余生,一直到死。”

    “你说记忆是痛苦的。记忆又是与生俱来的,既然没法抹去,那痛苦也不可能消失了?”

    “忘掉过去,摆脱痛苦,每天都是新的开始。欲望给快乐开了一扇门,使快乐变得触手及,这不是空话。”

    何乔大人靠坐在椅子上,手微微地碰了一下时间沙漏。

    “我留下来不是想要找乐子。”李孟行没有理会何乔大人的长篇大论,毕竟不是来这里辩论的,他把话再次拉回到正题上来:“到底怎么样才能帮我制钥匙?”

    “钥匙作不成了!看来你少不了要吃些苦。”

    李孟行一下子变的激动了,急的不知所措,一连问了几个为什么。

    “放开你的记忆,我才可以对你行咒,才可以将你的的记忆化成时烟,最后制成钥匙。你对过去的记忆执念太重了,钥匙也就没办法成型。”何乔大人指了一下墙上的字。“过去即未来,幻影即痛苦,断舍即重生。”

    李孟行哀求着说道:“就没别的办法了吗?找不到会子我也就没救了。”

    “你身上还有什么其它有价值的东西?”

    “从常乐镇上醒过来以后,我已经一无所有,衣报都是新换的。所以找到会子是我唯一的念想。”

    “既然如此,你现在仔细地回想回想,第一次和会子见面时的情境。让我看看这个会子到底有什么魅力!”

    何乔大人伸出食指,点在李孟行的额头上。像是翻开了李孟行的记忆史书。一幅幻象跃然纸上,浮现出一个女孩儿。长发黑亮,上边夹着一个蓝色的蝴蝶发夹。倏然,女孩回过头来。这是一张丰润精致的脸庞,流海飘飘,眉毛像是墨线描画,眼睛像弯月,怒气可爱。何乔大人撤回手来,女孩渐渐地隐没。

    “怎么样,何乔大人有办法吗?”

    “你的执念或许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重。常乐镇上,所有的游客都经过我的手,她把这个留下来,或许就是为了今天。”

    何乔大人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蓝色蝴蝶发夹,交到李孟行的手上,李孟行的声音开始颤抖,甚至语不成句。

    “这是会子的,……没错!没错……她在这里,那一定就是她!”

    “在我行咒的时候,你要握紧这只蝴蝶发夹,这样可以在最后阶段促使钥匙成型。在开始制钥匙前,你我还需签一个协议。”何乔大人从花名册中抽出一张合约书来,“我还是要说明,钥匙毕竟是和记忆相连的,它可以将记忆变成时烟,供你在这里的各种开销。你可先择性地忘记。但是,你要想保留住过往的记忆,就不能享受这里的娱乐活动。签下这份合约咱们就可以开始了!”

    李孟行面色僵硬,一声不吭,闷着头坐在对面。荒草一样的杂念,充斥在飘忽不定的眼神里。心中混想:记忆还能被销费,这种事还是头一次听说。过去,那么多的人和事怎么能想忘就能忘呢,那不成了失忆症了吗。我这样的记忆力也能忘了?或许也没有关系,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被记住。哎,管他呢!眼下,先把钥匙做好了再说。本来对这里的什么狗屁娱乐就不感兴趣,即便记忆真会消失,我也一定会在忘掉她之前找到她!

    李孟行接过合约书来,一手握着发夹,一手在上边抄写。“往时如烟,愿将过去种种割舍,投向新生,当下快乐!”

    就在誊抄的当儿,合约书上叠印出许许多多往事画面的影子,皆是一闪即过。李孟行有些犹豫,想往回抽笔,可连笔带手完全不听使唤,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再一闪念,已抄写完了。合约书重新飘回到花名册中。李孟行抬头看时,何乔大人已经将手伸到眼前,像要捏着什么东西似的。自己的脑袋被僵死地定住了。随后眼前便出现一道光芒,光芒瞬时展成一片。逆着光芒四周围的物件全部消失了,只看到一只手在神秘的光里撕扯纠缠。而自己像一只躺在砧板上,任由屠夫剥皮的羔羊。记忆被慢慢的割离,在脑袋里分出来两个很不协调的灵魂。李孟行像一具提线木偶,两个灵魂争着抢着骂着,都想要把提线控制在自己手中。

    光慢慢的消失,四周重现。时间沙漏从悬空中慢慢落下来,何乔大人伸手托住。沙漏的底部倒扣一个半透明的心形项链。这是一块鲜绿色的水晶石。如早春新生的嫩芽,散发出一种新生的气息。何乔大人把项链取出来,放在李孟行面前。

    “拿好你的钥匙。”

    李孟行放下发夹,拿起钥匙。这是一枚绿色的水晶石,温润透亮,形体像是一片叶子。李孟行正要细看,突然,手边上的蝴蝶发夹动了一下!呼扇起翅膀,飞到半空消失了。原来发夹并非是会子的遗物,只是何乔大人为了促使钥匙成型,制造出来的一个幻相。

    李孟行从浮岛庄园里回来已经是下午了。晃晃荡荡地走在街上,余感未消,头脑里昏昏沉沉。像是无故被塞进了一大段自己很不适应的人生。记忆藏在细碎的阴影里,一被唤醒就直攻心脏。心镜中,两个声音已经疾风爆雨般地吵开了架。

    “瞧瞧,这是你干出来的好事!”

    “我不这样做,怎么能找到会子!”

    “别在那糊弄鬼了。你跟本不是为了会子,你是为了你自己。不能这样做,不能说忘就忘!”

    “这点儿主我还作不了了吗!”

    “你想过后果没有?”

    “什么后果?为什么非要背着这么多负担?过去了的应该让他消失!”

    “甭听何乔在那儿扯淡,小心上了他的当!什么选择性忘记,胡扯!时间是连续着流动过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塑造了你。虽然过去了,但它仍是有价值的,不应该忘掉它。”

    “他的价值就是痛苦?”

    “事情是相对的,相互依存的,有痛苦也会有快乐。痛苦叫人成长,快乐给人希望。”

    “我不想抬杠,太累了,痛苦就是痛苦,我他妈受不了了!”

    “你,就是个软蛋!”一个灵魂想起了什么,激烈地逼问:“难道,你连会子也不管了吗?家人也不要了吗?”

    记忆一子把李孟行拖回到过去,翻江倒海般地掀起浑身的气血。是苦是甜,是逝去,还有无知的悔痛,百感纠结。闪回式的记忆渐渐慢下来,流动着穿过氤氲,拨开云雾,一幅画面在眼前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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