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见辉心里长呼口气,“吴名小子的身体状况也活不长久,甚是可惜。”
“嗯,”武皇脸上闪过一丝怒意,然后又来到炉前坐下,伸手取暖,庭院一个老面孔也将一捆织布递上来,一看便不是凡品,“拿给阁老吧,这院子里冷,还是如汴湖尾冬,衣服晾着都不好干,还好钰儿懂事,去年给我捎了几件。”
“谢陛下。”
“司马阁老,来,拿着暖身。”
“好的。”司马见辉没想到白锋不在江宁,莫琰冬可非寻常人,岩立风之徒,这末境圆满已久,可与无境一战,灵影阁里其他人恐很难让他屈服。不过武皇不再询问阁中之见应是有所对策,他自不必多嘴。白锋只是点头然后带门隐去,接过织布,司马见辉也走到炉前。
“他要取死证道,朕不拦着,只是阁老少了个对手,多生寂寞。阁老年纪也不小了,若是空闲,稍微提点元儿和钰儿,也可来我这里,交流修习心得。”
“陛下若是觉着老臣没用,今儿我便拟辞书,回家养老。”
“阁老这就言重了,如今新政起风,天下当盛,还需要你这等春秋见识来维持,可不能回家。朕见阁老匆忙,耽误修灵之事,如今朕已踏入半仙,想助阁老更上层楼。”
司马见辉眼神微凛,藏了一份淡淡的惧意。只是这份惧意与他平常朝中行事并无二致,武皇这个无境大宗师也没察觉出来。
吴名这个新政领头羊一旦在朝中失势,新政一党也难以拿出也能力的继位者,他和王舟行并不会过得更好,只可能要遭受武皇的更多脸色。王老早已仙遁,他本来今天前来,冲着武皇大喜,也有此意,原以为武皇会让他借坡下驴,但如今也如同这些还未干透的衣裳,架在阁中。
“陛下说笑了,臣得此命乃运数之幸。”
二人扯了会家常,聊至新政,年后朝中任命以及各路诗词大师的贺词。直至武皇叫来下人,往炉中添些柴火,武皇才一转话头,
“朕也像你一样怀疑他能否杀得死莫琰冬,毕竟这个时间点差不多就是莫琰冬破境之时,他虽是岩立风弟子也不能这么自大。”
司马见辉点头。“臣也疑惑,刚见白锋还在京城,其他影阁高手齐上,也难以说服莫琰冬吧,老贼向来只授天命难尽人事。”
“然而你猜他对朕说了什么?”
武皇和煦的笑容在炉光下异常神圣与伟大。
“臣不知。”
“吴名说,莫琰冬在他眼里,早已是个死人,这次去金陵,只是看在同门面子上,去帮他收尸。这语气和岩老头真像啊,但我只记得,他也没在岩府修过几年,年幼时是在那个——”
“汉中学府。”司马见辉笑了一声。
“你啊,”武皇也笑起来,“新政还有叫京学帮的,明明是他汉学帮。”
“这倒是王相国的额江宁帮起的坏头。支持新政的全国各地都有,京官多就言京学,御史多就称汉学。”
“哦?阁老又是什么派别?说来听听。”
“陛下见笑了,老夫出生上京学府,年轻时也常在学府教授,朝中称师长的后生也多,要说是京学帮更合适,也不知怎么被吴名小子夺了去,可能是无帮无派吧。”
司马见辉还是如通寻常语气。武皇怎会不知他有哪些学生门徒,只是可以提出吴名,想让他给汉学帮让道罢。
“无帮无派吗?哼哼。”武皇摇摇头,笑声爽朗,盯着炉火的眼睛,瞳中出现了和太子眼中一样的炎阳。
“可吴名若是与莫琰冬是岩家帮,就不太好了。”司马见辉跟着笑了一会,之后补了一句。
武皇沉默良久,自己添些柴火,整个院子暖洋洋的,司马见辉将布匹收好。
“你老头,年纪不小,心思深得很,给朕使绊子。”
“甚么?陛下,恕臣耄(mao,四声耋(die,二声,没有听见你说的话?”司马见辉睁开老眼,擦掉热气所致的泪水。
“行吧,你也一把老骨头,退下吧。”武皇语气有些不耐烦。
“谢陛下。”
望着司马见辉消失的背影,武皇眼神有些恍然。老头说的话,算是提醒了他,不过之所以对司马见辉不满,是因为吴名在他身边开始,就一直代表着他的意志。
“右二进一。”
苏府东灵湖心亭上,净瞳殊与苏辰争奕,吴名特有的顿挫声音从雾里传来。原是湖中一叶小舟上,苏墨白与吴名正在垂钓。苏潜手中抓着竹叶,眼睛时不时看向湖里,心思根本不在棋局上,只是不想惹那两个外人嫌弃,才没有下湖捞鱼,只是湖面全是白茫,也不知他看些什么。
“先生感知力惊人,寻常灵境灵修感知不超周身五尺。隔这湖面,还能助净小仙下棋。”
吴名眉头轻挑,来到苏府这惬意的环境让他不觉放松警惕,没想到才现在就暴露出一些秘密,心里暗自琢磨,
“我幼时就习惯多想多思,怕是因此得来的福分吧。”
“只是先生这次回京怕有危险,以前武皇倚重你,自然是因为你实力低下,德才兼备。日后你与莫琰冬一战,怕是依武皇性格不让你好过。”
“这倒没什么。我已做好打算,这次回京我便辞官,然后四处历练修行,远离上京,到时候寻一隐世仙山,寻些道法,相信到时大帝也不会拿我怎样。”
“嗯,先生这一想法也妙。只是来年经过我苏府一定要上门啊,我家小妹常年居家,你还可以教她下棋。”
“一定。只是苏兄你处境不妙咯,若是北上伐兵,兴许还能在北方有些起复。我与大帝有来往,也知道此事不全是大帝之意,跟苏家也有关。只是放下镇南军,以及大理关系,我也难说利弊。当然,我这外人也不得说些什么,只觉得天命无情。”
苏墨白从湖中拉出一条掌大小鱼,“先生说得没错,天命无情。先破后立,不破不立,我苏家相信这个道理。恐怕我也是觉察这无情命数,与先生才思神通,才会在那晚与莫琰冬对峙。”
吴名使劲拉了几下,差点被湖中鱼拉下小舟,苏墨白见状哈哈大笑,伸手一挥,拉出一条半人高的鱼来。
“这湖中鱼受灵气韬养,筋肉发达,身体健硕,味道鲜美,细皮嫩肉,用来食用也是天下一绝。”
“呼,”吴名怪笑起来,挽起双袖,“那我就进湖中与这些鱼儿玩玩!”
说完噗通一声就跳进湖中,亭子里净瞳殊慌忙起来,“唉,你还要教我走棋呢!”
“先生真是随性!”
听到苏辰的声音,嘴角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苦笑,在湖中的吴名可不这样想。
他吴名体内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如果剖开他的脊背,便能看到他的脊椎骨,竟然不与常人,而呈诡异玄色。这段黑色的脊椎骨并不很长,只从他的腰部位置延伸到两肩膀处,而他的胸骨也有墨色之势。
发出声音的,便是这段黑骨。细微的声音被吴名借游泳划水声巧妙的掩盖。仔细观察,这节黑骨居然还在扭动。一道道细密秋色纹路在黑骨中穿行,连通吴名身上的一条条经脉,让她身上穴道绽开,吞纳湖中灵气,鱼儿也随着变化闹腾起来。
打通流灵穴道,称之为灵修命门,无疑吴名已经晋入雾境。
才进湖中多久,他就晋入了雾境!
这些金色的纹路疯狂地吞纳从穴道吸进的灵力,让吴名的修为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在提升着。很快,体内命门与灵脉相通,灵气开始循环,显然吴名这就直接来到元境。
小舟上的苏墨白也察觉了湖中的动静,便知晓吴名在破境,他收了钓竿,
“恭喜先生修为有所提升,你就在湖中放心修炼,我来为你护法!”
寻常见吴名,他已有灵境巅峰,苏墨白以为吴名到了自然而然破境之时,再结合上这灵湖里浓郁灵力,产生了吴名破境的势头,却不想是吴名刻意为之。
“多谢苏兄!”
然而吴名却想着,这段黑骨的吞纳灵力的速度,足以在杀莫琰冬的时候起大作用。原本他还怕有两年不用这黑骨对黑骨的控制力下降了。
要说这段黑骨吴名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他只记得他年幼时,天下大旱,他们一村的人在流走时起了瘟疫,隔年洪涝,全村人仅他幸存于世间。他迷迷糊糊起来,只发现遍地死人,和痛不欲生的脊背。这段黑骨似有意识般,引导他到穷山恶水之地,却不断绝生机,漫长流浪生活中,遇到了岩师。
岩师对吴名说,吴名染上罕见疟疾,心脉尽损,有违天道,但可以修行功法避开天命,寻得活命。只是此种功法阴毒至极,村民病发恐怕也是天罚,此法断人命数,夺天地之灵,死时夺生灵活寿。岩师找寻此灾源头,发现被吴名所怀。若是想断绝此疫,只能跟着岩师,学习做人之道,若是今后有出格之事,他收了此毒免得祸害天下。
此诀为“九死归魔”,不知是不是岩师瞎编的,但其蛮横罪恶远甚岩师所言。
吴名下令他体内的黑骨安分下来,这些秋色纹路才恋恋不舍的退回黑骨中。
在湖中抓了只有他手长的大鱼,感觉黑骨的躁动彻底平息,他才往亭子游去。
不出意外,那莫琰冬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