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咔哒,咔哒。
老旧而精美的艺木落地钟下,钟摆正倦怠的又不停的摇摆着。
黑檀的宽广木桌上黄铜制的地球仪正在兀自转着,亮银的边框闪烁着朦胧的光芒。壁炉里的并没有干柴,火焰却持续劈啪作响,绽出梦幻的火星,与之相称的是漆黑的窗外永不停歇的暴雨,和隆隆作响的雷声。
桌上正趴着一名青年男子,杂乱的黑发下是苍白无暇的皮肤,他娴淡的沉睡着,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彰显着他还尚存一息,像一只倦怠的猫咪。
窗外的雨声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跳珠撼玉,青年男子也慢慢的睁开了双眼,习惯性的看向落地钟,察觉到它依旧固执而坚定的指向十一点五十九分,他慵懒的伸了个懒腰。
黎晨彻底醒了过来,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醒来了,永远一成不变的昏黄房间空旷而寂寥,他绕回过头看向身后那高大的连房间都束缚不住的墙壁。上面是整齐划一的武器架,尽管它们如今空空如也,可其上刀削斧凿、甚至是火燎雷殛的痕迹,都诉说着曾经摆放这不同寻常的物事。
黎晨用手指抹过上面的尘埃,历史的气息滚滚涌来,带来一阵灵魂深处的疲惫。
你感到心灵正在蒙尘,那是因为沾染了古久的哀叹
黎晨对脑海中的声音不以为意,来到这个地方已经多久了?时间的概念在何时失去?比起在曾经那间只有消毒水气味的病房,现在自己至少可以有限的动弹自己的躯体。
他不由自主想要重新缩回那温暖的暗红毛绒靠椅中,踩着钟摆的节拍,黎晨一步步的走向椅子。
咔哒,咔哒,咔哒。
黎晨猛然愣住。
你察觉到了什么不同
随着第四面墙外的窥探,或许一切开始了变化
落地钟的钟摆猛然停止,仿佛凝固住的分针在神秘的力量下颤抖着迈向它的终点。两枚指针重叠的指向那古朴的Ⅻ,巨大的钟鸣在房间中响彻。一切都在簌簌震动,直达意识深处的声音冲入了黎晨脑内,他感觉自己如同滔天巨浪中濒临破碎的一叶小舟,不断地被拍打沉没,却一次次重新冲出无光黑海。
十二声巨响过去,一切的重归肃静。连壁炉的火焰都熄灭殆尽,暗红的灰烬挣扎着熄灭,原本昏黄的屋内如今一片漆黑。
而当漆黑降临时,窗外皎洁的月色却在此刻降临。
雨停了。
黎晨走近窗边,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碧暗的镜海,一轮胧汒高挂夜空。他摸向那冰冷的门把手,祈求着那一直转不动的摆设能给自己一点惊喜。
他失望了,门把手依旧如焊死的雕饰般。
用你口袋里的钥匙
黎晨怀着激动的心情,颤栗的从原本空荡的上衣口袋中掏出一把叉子?
他将信将疑的将叉子塞向门把手上的锁孔,出奇的合适,如同滑入一团黄油一般轻轻扭动。咔嗒一声,那扇古色古香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黎晨警惕着向前走去,牛皮靴子在海面上踏出一圈圈涟漪,他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直到四道身影无声无息的从四周靠近,才让他止住脚步。
四名看不见清面容的高大女性,穿着如同婚纱般的破旧长裙,将他围在其中。
北方是名穿着潮湿土黄衣衫的女子,点缀着晶莹宝石的兜帽下是一头漆黑的长发,怀中抱着一捧饱满的麦穗,散发着丰收的气息。
南方的女性头上的苍翠藤蔓点缀着她黑纱盖头下苍白的皮肤,黎晨嗅到了沁人心脾的花香从她手中艳红的花束中传来,可搂住生机盎然的花朵的却是一双白骨。
东方传来古朴苍凉的气息,讣吿人般的头巾,不详的羊头面具,一身晦暗的长纱下,她好像张定格的黑白照片,除了她手中那颗还在不断淌血的跳动心脏。
黎晨猛的回头,氤氲的星华和极光依然弥漫到了脚下。她如同一场幻梦,友善的朝他微笑着,极光的幔带围绕着她白金的秀发,秀发下是深邃星空般的面容。将手中的襁褓递予黎晨,那是一颗陨灭的死星。
选择吧,选择你受赐的祝福,它能帮助在诡秘的世界中生存下去
黎晨想要伸出手去,可如何抉择却让他犯了难。她们正在不断靠近,逼迫着黎晨做出决定,内心慌乱的他肉体却像卡住了发条,迟迟不愿做出决定。
死亡与生机、沉重或虚幻,紊乱的气息不断地冲击着黎晨的神志,正当他久久做不出选择的时候,四方的祝福却猛然远离,飘散在这片静谧的空间。
你的优柔寡断被祝福所厌弃,不被选择的她们决定离开
“别走。”跨越不知多少时光的言语再次从黎晨口中迸发,好像什么敕令。他慌忙的举起手,手中的叉子滑稽的朝向空中,连黎晨自己也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好像是如闪电般的火花从脑海中接通,手中如同点燃的星火般窜出明耀的光芒,炙烈赤红的初炎将叉子融化分解,银白的金属化作炽白的铁浆,在黎晨手中不断沸腾扭曲,交错凝结,等到火焰熄灭之时,那铸造之物显现出了他的本色。
一柄简朴的剑。
他是如此的普通,长短、样式、色彩都让人挑不出特点,让人一看即忘。
而就这么一把剑凝固了周遭的时光。
这是把始王之剑,请您以此铸世间原初
黎晨第一次从脑海中的旁白中听出了语气的变化,甚至用上了“您”这个字。
而这时原本远去的四位祝福也去而复返,她们环绕着黎晨,表达着臣服的喜悦,最后化为剑上的一缕若隐若现、如同折光流彩的色调。
是的,不再是赐福,而是臣服。黎晨感觉身体中仿佛多出了一个器官,这个世界中无光无象,无形无名的东西仿佛多出了一种可见的色彩,他自己能感知它们,同他们交流,甚至是指示他们。正当他暗喜与这新奇的力量时,某种亘古的阵列开始轰鸣,星轨运行到了它们终焉的位置。
晦涩难懂的曲调从深空传来,不可名状的星彩将一切都染上了绝望的颜色。黎晨抬起头,原本清辉冷清的玄月,此刻变成了令人压抑的幽绿,不属于世间的寂灭在降临,祂在转动,直至那液态铁流海洋组成的巨眼注视向黎晨。
疯狂、撕裂、或许还有有有有一丝□□□□。
混乱和未知将黎晨融化,他努力的握紧手中的剑——这救了他一命。
门
始王之剑拉拽着他回到了那扇门前,剑自行插入了门锁之中,像是摔垃圾一样将他丢在了泥泞肮脏的大街上。黎晨茫然的抬起头,蒙蒙的烟雾盖住了天空,那是工厂排出的工业废气。奔驰的马车避开了他,在车夫骂骂咧咧声中远去。
黎晨第一次觉得这恶臭的空气也是这么亲切。
他重回了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