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极眺望远方，不远处枯树丛中的沙堆让她控制不住颤抖。

    她折下一根枯枝，蒙着风走到枯树丛中，朝圣般将枯枝插在沙堆上。

    余极感觉自己得了一种病，明明整个世界都没剩什么人，却还是能听见人们的欢呼声。

    那些欢呼声就藏匿在远处的地平线中，如同一把打开记忆的钥匙，令她烦闷不已。

    余极瘫在地上，将手举到脸前，观察着那些稀稀疏疏的枯枝，轻叹一口气。

    破旧的住所、疯癫的制造者、无痛的呻吟…过往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她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名为“家”的住所。

    “对不起，人类未曾有过良知……”

    这是余己的遗言，也是余极跪在他墓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她再次回到那个弥漫着尸臭味的破房子，坐在余己桌前残破的月光中，默默看着被远处大楼遮住的半边月亮。

    脑中关于那人的一切都早已被尘封，她不记得多少了，只是觉得余己在的那些年仿佛一场梦。

    贫民窟的生活很惨，惨到月亮都会被高楼蒙蔽在后方，而它们这种穷人甚至连看见月亮的机会都要被剥夺。

    许是为了让这个绝望的地方看起来有点生气吧。

    每到深夜，穷人们就会搬出凳子，亮起门口那些花花绿绿的灯，闻着市中心飘来的香味，热切地跟街坊邻居们骂起白天的不顺心。

    她总趴在阁楼上，看着楼下往来人群发呆。

    背后成堆的骸骨仿佛是她在漫长黑夜中的唯一慰籍。

    那些骸骨对她天生就有种吸引力，余极总想着跟那些骸骨交朋友。

    但每当她瞥见那些骸骨时，心中却总有种悲伤的情绪，让她想哭却哭不出。

    “余极?余极?余极!你还活着吗?!”

    余已爬上阁楼，猛地推开那些骸骨跑到她面前。

    “活着…”

    她将头埋进臂弯里，缓缓闭上双眼。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略微平静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窗外人们的欢呼声骤然漫入室内，立起一道壁垒将两人隔开。

    她爬去窗边，看见人山人海有些想流泪。她嘴唇颤动着一句话也讲不出，只是喉咙里发出点微弱的嘶嘶声。

    远处那栋红色建筑旁盘旋着各色的烟火，烟火倒映在人们的眼瞳里。一批又一批陌生人涌进这个窄小、破旧的巷子里，高呼着“宇宙万岁”之类的话。

    区域广播响起，伴着背景里的欢呼声，机械音不再似往日那样冰冷。

    “三区移民电梯于今日晚八点正式完工……”

    他们四目相对，余极正观察着余已被灯光映亮的那半边脸，余已像被猫爪挠痒了似的，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余极看着他的笑容，脑子里浮现出那些骸骨生前的模样，顿时被吓得退到窗边。

    那些骸骨曾是十二位少女，而余极，正是由那些人类血肉和精密机械制成的生化人。

    余已的脸瞬间沉下来，黑暗中的他看起来及其阴森可怖。

    “早点睡吧，我走了。”

    他点上一根烟，吞吐两口烟雾，火星子透过那层白烟映入余极眼中，灼热了她的双目。

    门被用力摔上，另一间房间里传来锁与铁链的摩擦声，像一只凶兽在暗中摩擦爪牙，让余极瑟瑟发抖。

    那天，许多人在狂欢中被活活踩死，但没人去缅怀那些死者，包括他们的家人。

    即将离开地球的喜悦吞并了逝去的悲伤。

    大概就是这时起，余极才意识到人类这种生物的本质。

    也就是那晚，余已没有任何预兆地自杀了。

    当余极看见余已尸体时，他已经被那些维持其生命体征的机械细胞腐化成一具枯骨了。

    （机械细胞?:2123年c国二区细胞学家艾文生研制，是由细胞因子吞噬小型机械细胞分化而成人造机械细胞

    那具枯骨在黑暗中隐隐发着蓝光，与余极房里的那些枯骨全然不同，饱含着一股阴森的死亡气息，没有半点人类骸骨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