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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 失踪
    爷爷给胡家当了长工,自己也租种了几亩地,一家人算是稳定下来。那时候,父亲的病也随着日子的好过,逐渐好转。小姑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自然是吃饱了玩儿,玩儿累了睡,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操心。那时候,这一带常闹土匪,大多是胡德元这样的本地匪类,外面的土匪倒也不多见,本地土匪猖獗,外面的土匪也不敢来,都惧怕胡德元这个土匪祖宗。土匪也有领地意识,这有时候倒成了好事。他手下有几十个人,几十条枪,等于一个小队伍,只要他一声号令,一个游击队就拉起来了。据说他还有一挺歪把子机枪,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闹老日么,可能是从老日那里抢来的,或者是从那些散兵手里夺来的。肯定不是本村冯铁匠打的。他和河北岸的土匪有仇,不是河北岸的人惹了他,他还真不好惹,是他年年拉游击,到河北岸抢夺财物,杀人放火,这就结下了冤仇。他到河北岸去,北岸的土匪武装逮住他的人,也是个死;河北岸的人来到南岸,被他逮住,不论是干啥的,一律按坐探论处,拉到河滩里,不是活埋就是剖腹挖心,当下酒菜;还把人的生殖器割下来,用刺刀挑着,在街上转悠炫耀。说是烧成菜下酒了。河北岸的人好来南沿儿卖花布,就是自己织的,背个包袱过河来卖。冬天的时候,沿着冰凌来;秋天的时候,坐着渡船过河,在沿河各村走街串巷。我爷爷来到这里以后,发生过一件事,那是春天的事,爷爷的一个亲戚背着花布过河来卖,来的时候,好像听说了我爷爷给胡家顶地,是胡家长工,佃户。他来到东滩以后,不小心被胡德元的人逮住了,关在街东头的观音庙里。这一天,爷爷正在地里干活,村里有个叫胡老烧的来找我爷爷。大老远就开始叫喊起来:

    “张文超张文超,你来我对你说个事儿。”

    这个人大名不知道叫胡啥,也是胡家的人。他比爷爷年轻些,大概有三十出头,也是胡德元游击队成员,他和爷爷是在胡家油坊认识的。冬天没事儿的时候,如果胡德元要去拉游击,他就跟着去,傍着大树发点儿小财。放个火杀个人,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家常便饭。这个人好放火,所以,村里的人给他起个外号叫胡老烧。眼睛有点儿小,据说枪法挺准。他和爷爷在一起的时候,他发现爷爷老实能干,又不爱多管闲事,他俩关系走得挺近。

    “啥事儿啊老胡?”爷爷跑得呼呼歇歇的,来到胡的跟前。对于这种人,爷爷是不敢怠慢的,这些人都相当于要命的黑白无常。

    “我给你说个事儿,你老家有个亲戚来卖布了你知道不知道?”

    “啥时候的事儿啊?哦,是不是前天才来到咱庄的?好像有个,咋啦?”

    胡老烧左右看看无人,就眯着两只小眼睛说:“是夜个被逮住的,关在观音庙里。胡德元说他是北沿儿的探子。他背着一包花布,他说他认识你。他咋知道你在这住啊?”

    我爷爷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还真不知是咋回事儿。也可能是卖布的回去说了,前几天有几个老家的女人来卖单,我们见过面儿。他一个卖布的咋会被抓到观音庙里啊?”

    胡老烧朝爷爷招招手小声说:“我对你说,夜个胡德元把我叫去了,说逮住北沿儿探子了,关到观音庙里,明一早就拉到河滩里活埋。这个活儿他叫我去做,我去了一趟观音庙,那个人见我就哭,说他不是探子,还说认识你,你们两家还是亲戚。他叫我给你捎个信儿,说说情,救救他,我这就来找你了。你看这个事儿咋弄吧。”

    我爷爷听完吃了一惊,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更不知道应该怎样救他。他想了半天,这才悄悄地对胡老烧说:“兄弟,我确实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过,他要说是俺家亲戚,肯定就是了。既然是亲戚,你看这样中不中,你带我去看看咋样儿?”

    胡老烧想了半天,露出为难的样子,仰脸看看天说:“张文超,你也知道,胡德元是俺的头,队长,北沿儿的人杀了俺胡家好几个人,对北沿儿的探子,一个都不能留。他说是探子,我说不是,信谁?你要是能证明一下,估计他有点儿活路。你想去看看,我看不用。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去找胡清太,叫他找个人跟你去,直接找胡德元说说,可能会有点儿活路儿。我只能帮你到这儿,底下你看事儿办吧。反正你记住,明儿一早就拉河滩里了。”说罢,转身向庄里走去。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既然胡老烧说了,肯定不会是假的。我爷爷也顾不得干活了,扛着锄头往庄里走。来到家里,先去找了胡家的大管家,把这事儿说了,管家领着爷爷去找了掌柜的,掌柜的就叫来一个他本家兄弟,领着我爷爷去找胡德元讲情。

    说起胡德元其人,据俺庄王春海了解,原先他也是个苦命人,小时候也吃了不少苦。可是,他也是个要强的人,家里也置买了一些了田产。他脾气暴躁,有些江湖义气,方圆几十里,延长到开封城以西,结交很多不三不四的人。老日来时,黄河发大水,淹了不少庄稼和村庄,水退下以后,地边不明显,他在河滩里圈占了不少土地。对于他的霸道行为,当时庄里魏家汪家卢家都颇有微词,对其心生怨恨,意欲除之,就把他举报到老日的宪兵队里。当时这一带的治安归日伪政权管辖,并设立了维持会。维持会的一个头目是胡德元的把兄弟老二,他骑着马连夜去给胡德元送信,来到东滩找到胡德元说:“老三,你跑吧,有人告你,说你霸占土地,老日要治你的罪。”胡德元就跑了。跑到北沿儿原武阳武一带,他就在那一带伙同一个姓刘的,拉起了一支游击队,当地人都叫“胡刘团”。在黄河两岸横行霸道,起票劫路,无恶不作。最后这一帮子人就成了气候,发展到好几十个人。他从河北岸回到南岸以后,那就是士别三日了,谁也不敢招惹与他。谁招惹他他就和谁干,包括日伪人员。要不我们这厢的人到现在还说他也抗日呢。他暗中安排,把卢家的一个人起了票,被起的人叫卢文杰,当时大概只有十几岁。后来,经本村魏家一个头面人物说票,双方商定,拿出两千大洋放人。谁知,当时关卢文杰的黑屋里有个草垛,这个草垛从外面可以取草,墙上有个窟窿。卢文杰趁人不备,就把那个草垛掏空,夜里钻出来逃跑了。当然,这两千块大洋也就泡汤了。后来,卢文杰一直活到八十多岁去世。不过,这次起票事件,胡德元一直没有出面,都是他的手下干的。到现在卢家人也不说是他干的。东滩的一些年轻人眼看着胡德元成了气候,就跟着他干,不少人都成了胡刘团的成员。

    我爷爷随着掌柜家的人来到胡德元家里,他家是一个长方形的大院子,堂屋盖得有些气派,胡德元在家里坐着喝茶。他这人既是土匪,也是一个有田产的财东家。他当土匪一是被逼无奈,二是为了寻找刺激,彰显他家的威风。

    胡德元坐着没动,眯着小眼睛问胡家人:“爷们儿,你来找我有啥事儿啊?”可能那个人比他的辈分小,元字辈是胡家的高辈分。

    那人说话了:“是那叔唉,这个是俺哥家的帮工张文超,原武人,逃荒来到咱庄儿了。俺哥那个好管闲事劲儿你知道,就好行好,一说就收留了他。张文超这人老实能干,在俺哥家的油坊里做油,都可赞成。他说他有个亲戚来卖布,被关到观音庙里,他担心弄误会了,想来说和说和,担保一下。你看叔,这个事儿咋弄?”

    胡德元看了一会儿爷爷,喝了一口茶问:“你是张文超?你是张文超?你给胡清太顶地?你是原武咧?你啥时候来到俺庄了?”

    我爷爷都一一回答,完了,听着胡德元的下文。

    “张文超,我问你,他是你家啥亲戚?”

    我爷爷还是如实回答:“我还没有见到人,他自己说了俺是亲戚,这是他让人给我捎信儿了,我这才来找你了。我得见到他本人才能知道是啥亲戚。”

    胡德元把手一挥说:“你这是胡球扯!哪有这样说事儿的?不中。”一口回绝了。

    既然把话说绝了,我爷爷也不敢多言,扭头看了一眼胡清太的兄弟,用眼神询问求助。

    “是这叔唉,”说客再做进一步的努力,朝前走了一步,带着笑说起来,“你看,既然是俺哥叫我来说这事儿了,就这样回去,我也不好回话。一会儿说不定亲自来了,净是给你添麻烦。还不如这样,你叫我领着张文超去观音庙里看看,要是不认识,随你怎样处置。要是真是近亲戚,你就给我哥一个面子,放了他。万一有事儿,有张文超一家担保,你不用担心。你看中不中叔?”

    胡德元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用手指点着他的本家侄子说:“我算是服了你们弟兄了,啥事儿都管,早晚你们要吃这上面的亏。去吧,看看吧,不认识就别管那么多邪闲事儿。他北沿儿的人逮住咱的人可是不会心慈手软。”

    “好好,我领着张文超去看看,一会儿咱爷俩再说话。”

    说完,我爷爷他俩径直奔了观音庙。走到半道上,胡家兄弟说:

    “这样,张文超,到了观音庙,你别说话,我问他,看他认识不认识你,他要是不认识你,你就别管这事儿了。你不知道,北沿儿的人,逮住他胡德元的人,也是这样,不是活埋就是开膛剖肚的。你管多了对你也没有好处。”

    爷爷听了没有答话。他想,既然是指着名找他,一定是有亲戚关系,要不就是认识;就是不认识,也是彼此熟悉的人,不会是北沿儿的探子,因为我爷爷他和探子八竿子打不着。万一不认识,扭头走了,岂不害了一条人命。这可咋办呢?爷爷就想了个主意,到了那里,先叫老表,再递眼色;要是认识就不用说了。不过,万一弄错了咋办呢?爷爷边走边想主意。到了观音庙,二人进去,来到一个屋子跟前,那里有人看守,见是胡家人,说明来意,就把门打开了,让他俩进去。

    刚进了门,从外面进到里边猛然看不清楚,里边倒是看清楚了来人。刚站定了,就听里边有人叫道:

    “老表,你可来了,你快点儿救救我吧!我不是探子,我真的是来卖布的。”

    还没有看清楚所谓探子的面目,里边就叫上老表了。原来这个卖布的,是我爷爷的一个远方亲戚,按辈分喊表哥。等爷爷看清了,也叫了一声老表。他们俩其实不常走动,只是双方家里有红白事的时候,才偶然相遇。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总算是有了个眉目,爷爷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你看,掌柜的,”爷爷对胡家兄弟说,“他是我的表弟,姑家的孩儿,他不是探子,他真是个卖布的。你再给胡掌柜的说说,放了他吧。我也不走,我用全家担保。”

    “好,咱回去找德元叔说说吧。”

    二次来到胡德元的家,胡德元原地不动地坐在太师椅里,看着二人进去,两只眼睛盯着,里边隐藏着的全是疑问和仇恨。他等着。

    掌柜兄弟说道:“叔啊,我这回拿得准,这个人就是张文超的亲戚,我俩一进门就被他老表认出来了,这个人是他姑姑家的孩儿。是个种地的,他不是探子,是来卖布的。张文超拿他全家担保,你看叔,是不是把他放了?”

    胡德元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我的爷爷,看了半天,突然用手一直我爷爷说:“谁来担保他不是河北沿儿派来的探子?”

    “叔啊,”掌柜兄弟笑了,看着胡德元再次解释,“叔啊,他是我哥家的伙计,是个老实人,我和我哥都能担保。你要是连他都当成了探子,那我也是探子了?叔啊,河北沿儿那么多的卖布的,不能都是坐探吧?”

    掌柜兄弟也能说上几句,他们都是同门,这个土匪头子对于本族的人,还是要谦让几分,何况,胡清太在这一带的影响,比他胡德元要大得多,大善人的好名声在外,岂是他能比得了的。他看了看眼前这两个人,把脸拉下来,很不耐烦地说:

    “明个再说吧。天也晚了,我回来再问问,让他先在庙里住一夜,明天放他回去。”

    “那中啊,我回去跟俺哥说,就说咱叔很给面子,明天放人。”

    胡德元“嗯嗯”着,明显有搪塞的意思,那意思是催着赶紧走开。

    俩人出了胡德元家,往家里走去。路上,我爷爷还是不放心,他问掌他兄弟:“掌柜咧,他要是不放咋办哪?这个人真是俺老表啊。”

    “不会不会,他说了,再问问,无非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我哥说的事,一般他不敢不当回事儿。他也有用到我哥的时候。先回去,明天我们再去庙里看看,他总不能天天养活着他吧?放心,不会有事的。”

    第二天一早,我爷爷就去了观音庙,进去看看,已经没有人了,人都不见了。爷爷心里纳闷,难道真的放走了?那为啥老表连个面都不见就走了呢?不行,爷爷又去找了胡老烧问情况,胡老烧也不知道。他说胡德元没有再让他去管这个人的事儿。爷爷又去找胡家掌柜的,胡家掌柜的弟兄俩都不知道这事的结果,更不知道那人的去向。爷爷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个好主意,后来,硬着头皮去找了胡德元。他来到胡德元家里,心里通通通乱跳,他不知道这个土匪头子会怎样对他。爷爷来到胡德元的堂屋,看见胡德元还在屋里坐着,就问:

    “掌柜咧,我想问问俺老表的事儿,我今儿一早就去观音庙看了,没有见人,不知道他走了没有。我来问问胡掌柜咧。”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后来爷爷头上出了一层汗珠,他面对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这个魔头就像是一头巨兽,不知道何时要吃人,何时要打盹,何时要玩耍。

    胡德元翻翻眼皮睃了我爷爷一眼,半天才说:“走了。我不是说过放他走么,他一早就回老家去了。你没有见到他就对了,我对他说了,不叫他在这里多停,这兵荒马乱的,谁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哪。回老家去了。我说张啥?哦,张文超,不是看着你家掌柜的脸面,你老表走不了。我对你说,北沿儿来的,大多数都是探子,为了这事,我死了几个人了。原武咧,阳武咧,封丘咧,都说是卖布咧,没几个好人。还有一些打扮成要饭的,逃荒的,都是探子,都不是好人。叫我逮住,一个都不留。这叫一报还一报。不过,我看你不像坏人,你除外。要不,清太也不会叫你在他家里顶地。以后别管这种邪闲事,弄不好对你自己也不利,说不定人家是咋想你呢。走吧走吧,人早就到家了。回去吧。”说着,就朝外摆摆手,把我爷爷撵了出去。

    我爷爷糊里糊涂地出了胡德元家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凭直觉断定,胡德元在撒谎,在骗他,不然的话,老表不可能没有一点声响就走了。他默默走着,一直走到家里,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坐下来,继续抽他的旱烟袋,想着老表回到家里了或者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爷爷老表的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一直到了土改的时候,爷爷也没有听到一点老表的消息。爷爷心里一直很疑惑,不知道他的表弟到底走了没有。有时候,爷爷心里还埋怨表弟不懂礼数,连个招呼都不打。

    为了这事,爷爷一连几天都不高兴,老是闷声不响地抽他的旱烟袋,奶奶跟他说话,他也是待理不理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东家为这事儿问过爷爷,爷爷也说不清楚。奶奶倒是说了一句让爷爷更是不安的话。奶奶说:

    “这个姓胡的不是个人,说不定啊,老表被他连夜害了,埋到河滩里了,要不就是扔到黄河里了。要不,老表再不懂事也会来打罢招呼再走啊。”

    爷爷吃了一惊,这件事的真实情况,如果是在河北沿儿,到老表家里一问就知道了,可是,这隔河渡井的,先不说过河不方便,就是方便,想起那些恶人,也不敢回去呀。

    爷爷表弟的失踪,成了全家心中的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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