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二十七 下河探宝
    老孙爷爷死的那年秋天,黄河又发了大水,把我们整个黄河滩里的黄豆和高粱等作物都运走了,整个黄河滩变成了一片泽国。那滔滔的黄河水围着我们家的房子哗啦啦地涮着,我家的阶梯型房屋被水浸泡着,我们就在那屋里睡觉。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晚上几个人玩的累了,就挤在那间屋里,睡得挺香。我家的老母猪快生猪仔了,拖着个大肚子,在猪圈里很笨拙地起来卧下,在那个小棚子下面拱出一个椭圆形的坑,然后,呼通一声躺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接着就呼呼睡去。老母猪还打呼噜,常常伴随着我的好梦。那一年秋天,雨季来临,连绵数天不断。路上的泥泞把我们的鞋子都弄得像个大泥团,一走一甩脚,路面上不远就是我们的一个鞋模子。那野生动物也受不住这连阴雨天的熬煎,只有铤而走险去偷袭我们的鸡鸭和小猪仔。我家的老母猪还没有下猪仔,那个草狐,就是狐狸,就趁着我们躲在我家的阶梯小屋里吃饭去观察“敌情”,结果,被我家的狗发现了,狗叫得很凶。我和父亲、哥哥都出来查看,用手电一照,发现一对幽暗的眼睛朝我们反光。我看得清楚,是一只狐狸,尖嘴,挺胆大的,它被手电光照着,不但不跑,还回过头来凝视我们。我觉得它的眼睛里露出凶光,它是在向我们挑衅。父亲大声喊它,拿着一根棍子去撵,它这才慢慢地向东边走去。那个方向是我们家主房,东屋,它是从我家的东屋南山跳墙走的。这一带的狐狸很多,思桐家的秫秸垛里就掀出来一窝,老的跑了,留下几只小的,被人们打死了。这些东西都被视为不祥之物,视为祸害家畜的动物,逮住是要一律就地正法的。

    那一天早晨,本来生产队的马车就要从我们家西边马路口往北驶去,带着銮铃,一路响到黄河滩里去,去拉高粱和豆子,那都是社员们提前辛辛苦苦割下来打成铺的劳动成果。可是,第二天一早,不声不响地就来了一滩黄河水,辛苦了半年的庄稼,就这样一夜之间付诸东流,成了母亲河的水上漂。我们的队长蹲在老沿儿头上,吱吱吱地吸烟,看着那一直上涨的河水发愣。好多人都蹲在那里,出神地往北边那露出高粱穗子的泽国观望,似乎是考虑着下面能不能从黄河的口中抢回来一部分口粮。我们这些少年,多是不知道愁的滋味,且多是那不知粮食是否能收回的人群,我们老想着下一步如何从河里捞取我们所需要的东西,也就是去淘宝。连棚他父亲是队长,他父亲的烟瘾很大,他那天早上就蹲在水边一言不发,一直不停地吸烟,我知道他是看着这一滩庄稼心疼。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谁也不知道。如果这水落下去的早些,那种麦子的困难就会少些,如果河水迟迟不落,等到了耩麦子的时候,人们就遭了罪了,那就要在那稀泥糊涂中拉利耧了。

    我和连棚看着这一滩黄水,计划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我们准备撑一只小船,顺着我家的正北方向,一直朝大队示范场进发,到那里去碰碰运气,也许能逮住几只兔子,也许能拾到一些水上的漂浮物,也许还能逮几条大鱼,也许还能看到那些水中漂来的“老憨”,就是死尸。我们俩可不愿意看到那东西。连棚家有一只小鹰船,就是那种两个船斗绑在一起的小船。那东西是我们这里专门用来运送庄稼的,有时候也用来打渔。我原来计划造一只这样的小船,后来我们家的那棵大桐树被迫卖了,急着用钱,始终没能拥有一只小舟。我想着那书上描写的“着我扁舟一叶”,我就十分羡慕,总想学着撑船,感受一番那种浪漫情怀。可是,我家没有船。那天,我和连棚就抬着他家的小船下到了河中。那湍急的河流把我们冲得失去了方向,我们掌舵人撑船功夫不够深,只能下到河水里控制一下小船的方向。连棚似乎比我强些,我们俩在茫茫的河面上一直奋力的往北撑,顺着那条南北大道行船。路两边有两排杨树,这就是我们的航标。河水往东一泻千里,我和连棚驾着那只鹰船一直往正北方向进发,激流把我们的小船冲往下游,我们俩奋力稳住小船,不让偏离航向。路上的树很多,我们借着树的力量,一直把船撑到我们村的示范场那里,再往北就是头道河堤了。示范场在路东,我们把船拐进示范场,示范场的一溜瓦房还没有坍塌,房前那个篮球蓝还在水中稳稳的立着。牲口屋的牲口早就被饲养员牵回村里了。我们来到那排瓦房前,把船靠着一棵树停稳了。我们发现饲养员刘怀中的天棚还在。我上过这个高高的天棚,这个天棚是用来躲避蚊子的。

    那还是夏天的事情,我到河滩里割草剜菜,天快黑下来,我们看到刘怀中上了天棚,我也跟着上了天棚。上天棚的脚蹬是用麻绳帮在四根柱子上的砖块,我们抱着立柱,一脚一脚爬到最顶棚。顶棚上边还有一层遮雨的草,我们仨掉三角坐着,听刘怀中讲故事。他讲的都是那种半黄不黄的酸瞎话儿,我们小孩子也听不太明白,我倒是很愿意听他讲一讲鬼故事。他抽着那长长的旱烟袋,身边柱子上耷拉着一根用臭蒿拧成的草绳,那绳子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这种气味可以用来驱赶蚊子,也可以用来点烟。这样还可以省掉几根火柴。我上天棚的时候刘怀中老同志还没有被炮击,他的天棚还稳稳当当的立着。

    这个天棚搭的实在是太高了,足有一丈好几,第一层没有睡人,起着固定作用。上面那一层是住人的。刘怀中每天喂完了牲口,就拎着一盏马灯爬上去,然后吸着旱烟袋,哼唱着豫剧花木兰穆桂英挂帅南阳关里的一些唱腔,很是得意忘形。刘怀中这个人自小就是个乐天派,从来不知道愁为何物。那时候的生活很困难,他母亲每天看着粮食不够吃,吃了上顿愁下顿,他却从来不知道发愁。有一天他从生产队里干活回家,边走边唱,刚走进院里,就听见母亲开始唠叨起来;

    “成天就不知道发愁,家里的粮食快吃完了,我看吃完了这一大家人吃啥。你二十多的人了,连个媳妇都没人说,你天天还有心唱,我看你没饭吃了还唱不唱!”

    当时刘怀中同志也没说什么,第二天该吃饭了却赖在被窝里不起来,他母亲去叫他吃饭,喊着:“快点起来,你不知发愁吧还睡懒觉,快点儿给我起来!”说着就要去掀被窝。

    刘怀中同志却说了:“你不是说我不知发愁嘛,我这不是正发愁咧,我发一会儿愁就起来了。唉,真是愁死人了!”他躺在被窝里唉声叹气的。

    母亲又气又笑的,恼了,抄起一把笤帚就要打他,他也顾不得发愁了,急忙从被窝里坐起来说:“别打别打,我起来还不中啊?”

    这就是刘怀中发愁的故事。

    这个天棚被解放军的大炮差点击中的事,还是这次涨水以后的事。也是个秋天,解放军打靶,从西北方向往东射击,还是夜间炮击。刘怀中同志提着个马灯,上了天蓬,哼唱着小曲,好不得意。正当他点着火绳,要抽一袋旱烟的时候,只听轰的一声炮响,那炮弹打着呼哨就朝着他的马灯飞过来了,好在这一发炮弹可能是一个小兵打的,没到跟前就落地了,离天蓬也不是很远,落地就爆炸了。这一炮可不是春节那种炮仗,这是真家伙,当时就把刘怀中的天棚给震塌了。刘怀中先生连滚带爬地从天蓬上下来,如猛虎下山一般,一屁股就礅在了地上,当时还不忘摸摸屁股揉揉眼睛说梦话:

    “哎呦我咧娘唉,好得是个梦吧!好得是个梦吧!”

    结果,他做完这个梦以后,回到家里一躺就是三个多月,从那时候起,就再也没有来过示范场,再也没有上过他的瞭望天蓬。

    他的天蓬上的马灯成了解放军打炮的信号灯,成了一个带明儿目标。

    我和连棚下船巡视,看看能不能淘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在那浑浊冰凉的河水里,趟了半天了,什么也没有找到。后来我俩来到一片高粱地边,听见里边有呼通呼通的声音,我们举目望去,发现是一群鲶鱼围着一具死尸抢食。我俩就知道不好,头上的毛发直竖起来,立刻转身往回走。那些鲇鱼都很大,我们那里的人都不吃鲶鱼,都说鲶鱼是吃死尸长大的。

    我俩把船解下来,把船撑到篮球蓝处,我们发现那个球架立得很坚固,用手摇摇,纹丝不动。我俩就想起来我村马金龙同志学上吊的事情,我和连棚都笑了。那也太窝囊了,竟然把自己吊起来,而且差点要了他的命。那天是几个人说起了上吊的事,马金龙同志不知道上吊是怎么一回事,一旁的人就撺掇他试试。他当真就找了一根绳子,自己站在一个汽油桶上,挂了钩。旁边的人还以为他是闹着玩儿的,就没在意;再细看那表情,很不一样,几个人急忙上前把他解了下来。

    他坐在地上缓了半天的气儿,咳嗽几声,这才顺过气来,哇的一声哭了。

    旁边的人觉得这件事儿怪对不住马金龙的,安慰他说:“说着玩咧,你咋就弄成真的了?别急别急,歇歇,没事儿没事儿。”

    马金龙哭了几声埋怨着说:“你都没看看我是啥表情啊!”

    这就是“上吊看表情”的故事。看来要寻死选择上吊不是个好办法。

    我们俩让船顺水面上漂行,在水面上搜寻,企图找到一两只挣扎在水中的兔子,或者是一只受了伤的狐狸和瞎獾,可是,我们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最后,我们发现水面上漂浮着几个很大的东西,在水中很缓慢地移动着,远远望去,黑咕隆咚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们把船撑到跟前,发现是几个大树疙瘩在水上浮动。我和连棚商量,既然找不到好东西,就把这几个树疙瘩拉回去,等到了冬天可以烤火。接着,我俩就开始努力把树疙瘩拴在船上,向南撑去。我们一会儿就被那高大的杨树绊住,下来绕开,再往前撑。那时候想的是,把这个东西弄回去,也等于没有空手回家。我们想着,把它弄回去,连棚家的北屋没有东西,是两间瓦房,屋里垒着锅灶,我们把这几个树疙瘩晒干了,冬天放在屋里烤火,可以烤好多天的火呢。我俩就开始努力往回撑,当时的体力也不行,一直把船撑到村东北地,估计那里离家的直线距离至少有一千米以上。到了岸边,人险些累趴下。我回家里叫人,有小要思桐继民联中等人,拉来一辆架子车,把这几个水湿的树疙瘩装到车上,拉到了连棚家的院子里。一直到了冬天,那几个树疙瘩还在那里放着,一直也没有点着取暖。这次撑船,是我人生第一次撑这么远的路,也是差点被累趴下的一次经历。我从来也没有出过那么大的力,当时不撑就没有退路,不撑就没有活路,黄河里那又大又长的鲶鱼正等着我俩去做贡献呢。看来这乘船打铁的活真的不好干。

    我们后来就开始总结这次的水上冒险,连棚说:“咋回事儿呢?不是说有不少兔子在水上面蹦跳么?咋一个也见不到呢?是不是被谁逮完了呢?”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这其中原因,只是摇头说:“不知道。”我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能从这黄河里寻找到一些吃的玩儿的,我们也不想找到什么宝藏,在那滔滔黄河水中,是很难找到你想象中的宝贝的。

    后来,我们几乎都又想到了那些鲶鱼,都是挺大个的,为了争食那水中的死尸,钻进肚子里去吃,那水上漂浮的什么东西呢?是牛还是人?不知道水中为何物。其他的人都说是人,是上游被水冲下来的“老憨儿”,自杀还是他杀?想象归想象,最终还是让人恶心。

    等到大水下去以后,要不了几天,河滩里的地面上,就被那黄泥覆盖,有些水坑留下来满满的一坑水,人们就开始从那坑中捞鱼,不是下去顺着坑边摸,就是用撒网去撒,要不就是用罩去罩,够那些逮鱼爱好者折腾一阵子的。等到了天气寒冷的时候,地上的水都被太阳蒸发,露出一道道的裂缝,队长就带着生产队的社员去撒麦子,撒了一地,然后,用大扫帚再把那麦种扫到裂缝里。有的地里有稀泥糊涂,等稍微干些了,就开始拉利耧。这种农具是滩里人发明的新式农具,原来的耧铧是横着的,利耧铧却变成了竖着的,小麦种子都是一样的从后边的耧腿中播进土里、泥里。到了那些水分彻底风干了,小麦也就成拢成行了。这样比撒那种裂缝麦子容易管理,到了开春,可以顺着麦拢耩进化肥。

    黄河涨水以后,我们家的那头老母猪突然不见了,那可是我们家的盐罐和油罐哪。我和小要三民就开始寻找,最后,我们仨在离我们家不远的一个小院子里找到了,它靠着一个草垛扒拉一个窝,下了十七个小猪仔。这是它一直保持的记录,从来没有少过一个也从来没有多过一个,是不是世界上最高的记录我不知道,我知道它是我们村最高纪录的保持着,就好比运动员的百米赛跑,成绩比较突出。我和小要就顺着那个草垛扒了一个窝,我们三个晚上睡在那里看着,三个人躺在厚厚的柴草上,夜晚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那天籁之声,各自讲着听来的故事,闻着老母猪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臊味儿,渐渐入梦。我一直都喜欢在野地里睡觉,也习惯了野外的露宿,这与我的经历有关,不单单是因为我们家的老母猪,平时看场,打鱼,夜晚狩猎,这都需要下夜,睡在那空旷的野外,也是一种情趣,别有洞天。我睡在那茫茫的黄河滩里,看着满天的星星闪烁,听着那河床里野鸭和大雁的叫声,感受着那天籁的神秘气氛,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享受,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亲切。我们从家里拿来猪食喂它,我们看护着它的小猪仔不被野狗和草狐惊扰叼走,一直看护了整整五天,这才把它的小猪仔用篮子?走,让它在后边哼哼唧唧地追着,一直追到家里。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