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傅暖去麒麟瓦舍协助宋如川把晚上的节目排了一遍,中午去街上吃了碗面,便回府午睡了。
她刚起床,伸了个懒腰,走到院子里去吸吸新鲜空气。
洛淳茵坐在石椅上,桌子上放着一盒盒珠子,这是她的日常喜好——串手串。
见到傅暖来了,便招呼她过来试试自己新串的珍珠手串。
她的手腕实在是太细了,甚至用拇指和食指都能轻易圈住。
闲着也是闲着,傅暖决定同她一起串手串,看着倒挺有意思的。
“你们天天在这府里,不觉得无聊吗?为何你嫁给了安望楚,便不继续在后宫做女官了?”
洛淳茵抿嘴轻笑:“夫人是郇国人,自然不知道靖国有严规,夫妇之间,只可一人有官职在身,别说是朝廷有差事了,后宫内务府女官都不行。一般来说,都是官职低、门第低的一方辞去官务,妾身和瞿姐姐哪有官人的作为,嫁进了国师府,自然都是默认辞官了。”
傅暖不知道靖国还有这规矩,怪不得勾素华、贺熙恩,年纪都不小了,却至今未有婚配。
“官阶有高低,人与人也有高低吗?凭什么嫁给了他就要放弃自己的事,要换做是我,要么他入赘,要么我宁愿一生不嫁。”
洛淳茵边做着手里的活儿,将相同颜色种类的珠子分在一起,边同她闲唠:“是这样的,像是贺宜侯、勾宏侯,她们这些自身就足够位高权重的女子,定不会为了男人屈居深宅后院。但若是下嫁,实在与她们的身份不匹配,给家族折了脸面不说,也不值当。”
“那她们就注定孤身一辈子吗?”傅暖问道。
“那倒不至于,只是无法婚嫁罢了。养几个长得白净秀气的面首,和一些江湖中的豪情侠客交心,几刻情意相近。成婚,说到底都是些万年不变的流水流程。真心能相守一生的人,哪怕缺了这规矩名分,也能执手到老。其实与有一个能和自己拜堂的男子更难的是,有一个和自己知心知意的人。能遇此人,少了世俗又如何。”
话音刚落,最后一颗玛瑙珠被放进了属于它的格子中。
傅暖觉得她说得有理:“那,你遇到了吗?”
她摇摇头:“没有。”
那本《明月春》,其实她也看过,虽然知道对安望楚的刻画有些夸张不属实。但是书中邵宛之和傅暖的那种缠绵情谊,却煽动了她的心扉。
洛淳茵从小到大,按部就班,该做什么做什么,从来不会有放肆的时候。
到了看闲书的年纪,也曾幻想过会不会有一个和自己情投意合的郎君。
只可惜,还没遇到,便被晏帝赐了婚。
她没有反抗,乖乖的允诺,在这深宅大院里扮演好属于自己的角色。
听话顺从,重道守礼,八个字限制住了她的一生。
话本杂书中的执剑走天涯,策马私奔去远方,从来都是想想而已。
傅暖换了个话题:“这样想想,倒也不错啊。你看啊,那些达官贵人,大多数歪瓜裂枣,个子矮长得丑。真要嫁给他们,生出来的孩子,也定是个小歪瓜。但是自己能决定的话,和漂亮温润的书生公子或是英姿飒爽的剑客侠士在一起,孩子也会明眸皓齿,眉清目秀。”
这倒被她说准了,洛淳茵补充:“不过,也有很多人会选择从兄弟姐妹的子女中,挑合适的过继给自己。女人生孩子,跟鬼门关走一遭并无差别,怀胎十月够难受了,真正生子之时才是凶险。就连武功修为至境的刀客索娅,都是因为生子时大出血而撒手归西。普通女子又有多少没能捱过来的呢,之前嘉贵妃生二公主的时候难产,我在外头听到她的哭喊声,都被惊的好几晚没睡好。后宫和深宅的女人身不由己,得有孩子稳固地位,但若能避免,又有几人会愿意受这种罪。”
傅暖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女子生产,也不知女子生产多么不易。
刀客索娅,曾是川河第一女刀客,藉硕女将军,手持双刀大杀四方,抵万马千军,马背上双刀无影,仅仅是一闪而过,敌军的头颅便落地。她一直追随藉硕明帝周愫和旧族对抗,是明帝夺得皇位重要的支持之一。
她的故事,在戏曲话本评书里头,都极受欢迎。
却很少人知道,她死去的原因,是在生下幼子时血崩。血流不止,就连药宗都回天乏术。
傅暖想到了惠子笙母亲,也是因为生他而没有挺过来。
对于有一个自己孩子这件事情,傅暖现在却多了几分敬畏。
这些时间的相处,洛淳茵也觉得傅暖是个纯真烂漫的小姑娘。虽然外界对她有许多风言风语,但自己心里明白她并非那种人:“你大可放宽了心,咱国师爷对你那是一百颗真心。再者说了,国师爷为人是霸道了些,但绝对不坏。他不贪财不好色,一心只想多帮着些皇上。之前府里走的侍妾,都是自己不想待了,国师爷全然没有亏待过她们,愿意留就留,就算决定要走,都会为她们谋一条出路,还会给许多银钱养活自己。外面穿的那些什么,国师爷把她们都杀了云云,都是宜侯编出来,故意想坏国师爷名声的。”
原来如此,之前一直对他有着嗜杀的误解在。谣言越传越离谱,她也就真信了。
傅暖好奇:“那你和瞿姐姐为何不走啊?他这个人无趣死了。”
瞿素萍留下的原因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但还是想知道洛淳茵的理由。
“我和瞿姐姐都是皇上亲封的侧夫人,品阶虽比不上你,但也是朝廷命妇,每月还有俸银拿。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虽然我们和国师都并无感情,但他待我们都不薄。在这国师府里,虽说以前是瞿姐姐管事,但瞿姐姐也没有太多的条条规规,过得也算自在。本以为爷娶了正夫人,会把府里管的严些,谁想到您来了后,反而更轻松了。我也是个爱偷懒的,每日哪怕睡到巳时午时,也不会被人数落。这要换到别的高宅大院,怕是能让我罚跪到午时。”
这一说傅暖就明白了,之前每日起早整理公文时,她也恨不能辞官要饭去算了。
瞿素萍用手挡着嘴唇,偷偷摸摸伏她耳边:“主要是,没有公婆,也没有其他长辈来管着,就连丈夫都不管束,还能衣食不愁过富贵日子。”
“你们在干嘛呢?”
安纳抒突然出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虽然是实话,但光明正大的说,终归不好。
但傅暖很欣慰,从前她觉得洛淳茵像个木偶,没有主见,现在却发现其实她也是个很有生气的人。
安纳抒眼睛一眯:“哦,我知道了,你们在说我大哥坏话!”
二人同步否认,傅暖灵机一动:“哪有,我们是在讨论,为何你大哥二十六了,才娶正妻,毕竟你大哥德才兼备风流倜傥……”
他干脆坐了下来,刚刚睡醒,觉着口渴,便倒了杯桌上的枸杞花茶饮。
而后一脸不屑:“这种问题还用得着讨论吗?那自然是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他那种脾气臭、不讲道理、自以为是的人,哪家姑娘看得上他?”
傅暖嘲笑他:“这话换一个人说我都不反对,但是你这么说,没有信服力啊。”
安纳抒不服,开始认真讲起了道理:“我哥他同宜侯不和,就摆明了跟甘家不和,我们安家又不是什么老牌门阀,整个家族也就出了我哥一个人物,谁敢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啊?那不摆着要和甘氏一族作对。”
一旁洛淳茵点头:“是这个理儿没错。”
他继续道:“并且吧,还有华艺庆对比,恒都想嫁华艺庆的姑娘,上到六十下到十六。华艺庆脾气好待人亲和,我哥三句话就跟要动手一般,他那个脑子啊,就没有逗姑娘开心的天份。以前婉陶郡主本来是要许配给他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脸上一副憋不住笑的模样,眼神示意洛淳茵接着讲。
洛淳茵眉眼也弯了起来:“那时恰逢婉陶郡主生辰,去了围场狩猎。皇上让国师爷好好表现,国师爷用箭术捕猎,蒙眼射中了一只鸟。那只鸟,是郡主养了一年多的山蓝鹰,此鸟方方面面都是上等,毛色品相都极佳,与郡主感情深厚。郡主当时气得拿着开山斧追着国师爷砍,御林军都拦不住,本来皇上打算让他们订婚的,来个双喜临门,只能不了了之。”
看来安望楚真是没什么女人缘,把傅暖给乐得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陈年旧事,还拿出来讲。”
三人回头,瞿素萍端着葡萄走了过来。
洛淳茵随口一问:“姐姐今日可赢钱了?”
瞿素萍爱推牌九是府里众所周知的事,同时借着和贵妇们打牌,还能套些情报出来。
“今个儿手气还行,晚上麒麟瓦舍好好招待我。”
说完,丢了两个银子给安纳抒。
这小子见钱眼开:“得了,我的瞿嫂嫂,咱一家人,自然不怠慢。”
瞿素萍一个白眼翻过去:“臭小子,自家人还收钱,有你这样的吗?有本事也跟你哥收钱。”
半年时间处下来,国师府氛围是越来越好了。
大家也都明白,瞿素萍的刻薄也就占了张嘴,待人方面绝对亲厚。
几人把刚才的谈话告诉了她,她却换了副表情,带着些戏谑:“谁说没有姑娘心许国师爷?门口内位,不就是吗?”
国师府大门前,一个梳着丱发的小姑娘,右手持长枪,嘴里不停嚷嚷着要寻傅暖单挑。
傅泠听到她要来揍傅暖,当仁不让,堵在门口,不允她进去。
瞿素萍回来的时候恰好目睹二人你追我赶的打闹,在认出来者何人后,却只摇摇头便离开了。
二人已经交手好几个回合了,彼此都累得在原地喘气。
傅泠怒斥:“你这个泼妇,我姐夫才看不上你!”
从小便娇生惯养长大的姑娘何时受过这种委屈,趁其没缓过神,便将长枪丢了过去。
“胡闹!”
安望楚不知何时出现,及时接住了长枪,否则傅泠必躲不过这一劫。
孟衡溪顿时双眼放光,而后却有皱眉撒起娇来:“月柏哥哥,是他先来招惹我的!我根本没想对他怎么样。”
“你少胡说!明明是你先叫嚣要把傅暖姊姊打一顿,我才先替天行道!”傅泠也不甘由她一人分说。
安望楚头疼得不行:“你,给我回家!”
孟衡溪知道他在说自己,却仍在原地不肯动。
片刻后,见安望楚眼神依旧冰冷,只好先退一步:“你总得让我看看她长什么样吧?你之前口口声声说大我十岁,不愿耽误我。可是为什么最后你还是娶了一个和我同龄的女子?我以为你是真的不想我吃亏,原来都是你的借口!”
傅泠翻了个白眼:“我阿姊披个麻袋都比你好看千倍万倍!就你这种泼妇,也能和我姊姊相提并论。”
孟衡溪突然间所有难过涌入心头,泪如雨下:“去年你去荼都之时,我便日日盼着你回来,不久我也随阿哥去了北漠。今早一回来,我以为我终于能够见到你了,却得知了你早已娶妻的消息。怪不得,我阿哥那一阵子总是有意瞒着我什么,阻止我知道恒都发生的事情,我到底就这么招你烦吗……”
如此楚楚可怜,就连傅泠都有所心软。
她人虽然泼辣了一点,却有着独具一帜的娇俏。
谁知安望楚不为所动:“我不说第二遍,快点回家,别逼我找人把你抬回去。”
孟衡溪见他离去的决绝,哭声更大了。
傅泠摸遍全身只找出来一条干净的帕子,忙递给了她,小声嘟囔着:“真搞不懂女人,说哭就哭……”
另一头,他们围在一起开小茶会,在八卦着安望楚一只手数得过来的桃花。
说到孟衡溪,那可算是安望楚为数不多的狂热追求者。
出身不凡,父亲是北靖五侯爵之一的桓侯,吏部尚书孟弗。母亲也是商贾大家吴氏的嫡女,姐姐孟衡妍是当朝的嘉贵妃,还有个武将哥哥,替陛下镇守北漠。她作为孟弗的幼女,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她喜欢看戏,孟弗直接在宅子里开了个戏园,请天下的名伶给她一个人唱戏。就算没有宗师收她为徒,吴老爷子疼爱这个外孙女,大手一挥,用了八箱黄金,把她送去灵府拜师剑宗……
至于她为何对安望楚一往情深,缘于三年前一个雨天,她一时兴起想学文人墨客雨日踏青,抬她的轿夫因为脚滑害得整个轿子仰翻,幸得当时安望楚在场,及时救下了她。
十三岁,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
也怪安望楚一张脸生的俊逸,就此让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孟弗虽然不认可安望楚,倒也不是战队问题,孟家向来中立,在朝中话语权也占了不少。他对安望楚好感不多,纯属他个人感受。
但让自己最疼的女儿嫁给他,也不是不行,孟衡溪喜欢安望楚,全恒都人尽皆知。
那么为何晏帝从未往这方面考虑赐婚呢?
当然是身为安望楚的好兄弟,深知他究竟是多烦孟衡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