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楼。
言唯给邵宛之和傅暖在二楼开了一处茶座招待,傅暖问道:“你确定今日泰昀阁的研讨会传出去?”
邵宛之肯定的点头:“确定,早就怀疑一直有人盯着我们,那日从月白山上下来便是最好证明,虽说当时三皇子和鞠悦夷也在场,可是我们是第一个回府的。后面我去了屋顶吹笛子,看到了二皇子那个门客往反方向去了。”
她玩弄着手里的茶杯,缓缓道:“义父之前一直让我提防夫子和几个师丞,少说少错,泰昀阁一直有不少太子殿下的眼线。昨日伯父晚膳又说太子向皇上求叶琼琚免皇考,难怪近日好几个师丞都挑惠子笙的错,原来是为了提拔琼琚。”
对面的人闭眼揉着太阳穴:“叶琼琚是明着的太子党,符人兄平日尽量避着党争,我们这一批将皇考的人,背景纷杂,同窗许多早早就找好了门路,似乎只有咱俩像没事人一样”
傅暖撩撩头发:“不,你错了,还有我的唤眉”
邵宛之打了个哈欠:“唤眉少年无品,她就算临考前家道中落,还在文试策论的卷子上画王八都不打紧,她的前途横竖左右都刻着璀璨二字”
说罢他看了傅暖一眼,却发现她在走神:“怎么了,曦白(傅暖的字)?”
傅暖想不通:“二殿下表面看着就是个纨绔,可为何那日下月白山他要派自己门客跟踪我们,他到底跟的是谁?你?我?悦夷?还是三殿下?”
他未经思索:“我觉得,大概率都是冲你来的,皇考,朝中帮派笼络人才是一方面。但你不觉得,若你和符人履行婚约,傅惠两个家族的联手,才是对那帮人最大的威胁吗?”
不知为何,每当他提起傅暖和自己好兄弟的婚事,总有些莫名的心虚
傅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前提是履行婚约,惠子笙不喜欢我,就算皇考过后我不去求皇上取消婚约,他也会去的。再者,虽说我出自知江傅氏,可说实话从小到大我回知江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现在你把我那些姑姑叔伯牵来面前,我都不一定认识荼都人对我多敬畏,皆是我义父的缘故”
想开是一日,想不开也是一日,这是傅暖活着的宗旨
常常有人嘲讽傅暖“四不像”:说她纨绔,她也就爱看个闲书或写写琴谱,吃喝嫖赌倒是不沾;说她天真,她大多时候只是懒得去想复杂的事情;说她没心没肺,她又重情重义乐善好施;说她平庸,这一点她倒是认,可程叔锦却总鼓励她,傅慎的孩子不会平平无奇
“曦白,晨曦白昼,听着就很明媚啊。”邵宛之感叹着她的字。
南郇十六便是成年,有名有字,名受之于父母,字通常是自己所取。
傅暖颇有自嘲意味:“邵怀弈,君子年少,怀弈之心,比不上你”
“聊得挺欢啊你们俩。”只见言唯和文颜如端着糕点走了过来。
傅暖喜悦地将文颜如拉在身边坐下,拍她的马屁,不停说着她又漂亮了种种。
傲娇的文颜如才不吃这套:“少来,你刚才根本没看我在跳舞,和你的怀弈聊天呢,都把我忘了呢。”
颜如是傅暖善乐坊最有名的舞姬,给这茶楼招揽了不少生意,所以一向视钱如命的言唯才会给他俩固定留个茶座。
边上的傅暖呕了一下:“什么我的,他只是本小姐的跟班。我是在跟他探讨一些重要的事情,有关我能不能一直逍遥自在的大事。”
言唯想了一下:“哦,你们要成亲啊。”
该邵宛之吐了,他一本正经的看着言唯:“你能不能再离谱一点,我们只是在商讨如何解决麻烦而已。”
言唯顿悟,反问:“为什么不找你爹,还有傅暖义父解决啊,他们不是很有能耐吗?。”
傅暖靠在文颜如的肩头,扒着她胳膊,哀怨地说:“他们也不能给我解决一辈子啊。”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傅暖,就拍了拍她的手:“别想这些了,看看我们言掌柜的好东西。”
言唯拿出了一个精致的银盒,上面还雕刻着凤鸢花,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粉黛色的胭脂。
对面的傅暖两眼放光,小心翼翼的拿过来仔细端详,激动的结巴道:“这……这……这,这不是骆优南新出的悦意红吗?据说这个颜色是她闭门研究了半年寻了多种名花贵草,才造出来的,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贼贵,荼都那些名媛小姐们都抢疯了。”
言唯微笑着从她不肯放松的手中把“悦意红”夺了回来,对她狠狠说道:“别打老娘东西的主意,这一个小玩意,花了我整整两百,想要自己买啊,西城稀品铺子还有货。”
饿了一天正在狼吞虎咽吃糕点的人听了后差点儿被噎住,他嚼完东西后,指着那个银盒,道:“这么个东西两百,想钱想疯了吧。”
说完便后悔了,被言唯揪着耳朵教训:“你上次欠我的盘子刷完了没有,我让你坐着喝茶就不错了,你还骂我有毛病,别以为你爹当官我就不敢揍你。”
两个腻歪在一起的人在那儿偷笑,傅暖问道:“什么盘子啊,还有这一回事儿呢。”
文颜如刚要说,被邵宛之一个眼神憋了回去。
他不屑道:“小爷我体验民生,过来帮掌柜刷碗,怎么说我也是来日朝廷大官,自然要……。”
傅暖懒得理他,想着还有明尔雅布置的功课要写,便跟她们道别,准备离开。邵宛之顺势也想溜,被靠外的言唯用脚拦下。
她终于走了。
大大咧咧的女子磕着瓜子,问他:“你干嘛不跟她说实话?”
文颜如则眨巴着她那双大眼睛,表示她也想知道原因。
之前邵宛之来跟言唯买今生楼最贵的名厨糕点,钱又不够,于是只能“卖身”给她,刷一个月的盘子。她猜到了邵宛之糕点就是给傅暖的,只是嘴巴死倔。
长叹一声后,言唯白而干净的脸上布满愁容:“你说说你,不就是喜欢她吗,干嘛不好意思说。”
此时文颜如也明白了,调侃他:“前前后后为她做这么多,善乐坊这个月例钱也还没下来,你又偷偷给她换了新琴,还说是掌柜的送她的,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啊?”
言唯起身,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侠气,添油加醋道:“哎,你们青梅竹马的,你要知道,有些人,万一错过了,那可是会后悔一辈子的。”
邵宛之只觉心烦意乱:“你们不懂,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他的态度惹毛了言唯:“我俩帮你出谋划策,你还到嫌弃上了什么不懂啊?不就是你的好兄弟和她有婚约吗,可说来论去这都是没底儿的事,傅暖可曾对你说她中意于惠子笙,惠子笙又可曾说过自己对傅暖有别样情愫,都没有的话你在担心什么?”
突然,邵宛之被她的话点醒:“对啊,那我在担心什么”转而又问道:“掌柜的,这个月善乐坊能结多少钱?”
她粗略的算了算:“大概能给你们俩一人五十。”接着眼睛眯了起来,四下打量他:“你该不会想给傅暖‘悦意红’吧?我记得自从你跟你爹说你将来要入赘后,他每个月就给你三十,连杨唤眉早膳的零头都没有。”
邵宛之一脸深情:“掌柜的,我想清楚了,不管她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我都要把心意跟她说明白,优柔懦弱又岂是男儿本色”
文颜如替他求情:“掌柜的,你就帮帮他吧。”
架不住他们俩,言唯宽宥道:“行了,之前的帐一笔勾销。”
听到了想听的话,邵宛之也装作抹眼泪,答谢着言唯。
难得言唯被他打动一回,刚想问他要不要给自己做事换钱,发现这厮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文颜如问道:“惠子笙就是曦白的未婚夫君吗?还有那个杨唤眉是何人?一顿早膳如此奢侈!”
言唯便向她介绍了一番,她随口夸赞道:“掌柜的真是见多识广,连他们的相识都了解”
本就是顺嘴一说,言唯却突然变了神色:“倒也没有,是平日里邵宛之喜欢叨叨这些,便听了一些”
邵府
“爹,你腰酸不酸,腿累不累,头痛不痛~”
“爹,你看看你好儿子今日的功课,洋洋洒洒文豪风范的传世文章,您觉得如何啊~”
……
邵且莫实在受不了了,这人真的聒噪得很,他把邵宛之的手移开:“行了行了,别再锤了,直说吧,你要多少钱?”
后面的人熟练地跑到了他腿前,跪下为他捏腿,抬头用无辜地眼神看着他:“一,一百如何啊?我的亲爹。”
邵且莫觉得自己也不是非要这个儿子不可,径直走了出去。
献殷勤失败后邵宛之长叹一口气,看来得想想别的路子了
鞠悦夷应约来到了泰昀阁后花园,却没有发现人影。也不知道邵宛之要跟自己说什么事情,还说一定要在没人的地方。
近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她循声望去,看见了一个惨绿少年坐在院墙上,两道剑眉置于那双神采奕奕的明眸之上,惊才风逸。
她看入了神,也听入了神,蝉鸣和笛声都掩盖不住,她那砰砰的心跳声。
见她到了,邵宛之跳了下来,看她在发呆,便用手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她回过神来,看他与自己靠得如此之近,脸不自觉的就变红了,她看着他,问道:“你……找我来,要说什么?”
邵宛之倒没注意到她的变化,悄悄跟她说:“鞠大小姐,借我一百五十交子,我有急用。本来想找杨唤眉的,怕她大嘴巴到处说,现在就只有你能救我了。”
鞠悦夷有些无语:“你把我叫过来,就是跟我借钱?”
他脱口而道:“不然呢,我这个人除了缺钱,还有别的缺点吗?”
鞠悦夷不想搭理他了,转身就要走,没好气地说:“一百五而已,我有又怎么样,凭什么借你?少爷也会缺钱使吗”
邵宛之连忙追上去,询问她:“不如这样,我给你一个月当苦力,负责给你拎书,你逛街我就帮你拿东西,万一你被夫子罚抄诗集什么的我也可以……”
接着他又晃了晃手中的竹笛:“你要是乏了闷了,我还可以给你吹曲子听,怎么样?”
鞠悦夷捏着手指,本来想拒绝的,看在他那么诚恳的份上,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妥协了:“那行,你必须什么都听我的,我才会把钱给你。”
见她同意了,邵宛之心花怒放,“悦意红”的钱终于有着落了。
傅暖看着自己被退回的文章,叹了一口气,今天又得留下来重写。
她呆坐在地上,只觉得当人好累,背不完的书,写不完的文章策论
可是却又没有下定决心当一个烂人的勇气,够不上成功,也沾不到失败的边,夹在中间随波逐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有时却又什么都不想要
没有办法像叶琼琚他们一样,全身的投入一心只为家族的繁荣,也没有办法学着杨唤眉的样子,真的完全做到事事都能无所谓,自己乐意就好如果她的心真能有那么开阔,那早就不顾一切离开荼都四处巡游当一个破案的侠客
只可惜她做不到,挣扎在其中,陷入无限的自我消耗
惠子笙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前去把她拉了起来
她拿着笔墨和一张新的纸,便往外走,想直接去找明师丞他们询问。
刚到门口,邵宛之和鞠悦夷俩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邵宛之看到她脸色不好看,便跟上问她怎么了。
没有理会他,迈开大步向前走着。
那边鞠悦夷又在催促着他拿书本,他左右为难,最后对傅暖说:“你先去把文章写了,我回去了找你。”
傅暖回头看他离开了,明显有些落寞,却又说不上来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