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城郊与城内宛若两个世界,城内灯火通明,夜市喧闹繁荣,这城郊却寂静得很,偶尔一阵风吹过惊扰了树叶,都听得一清二楚。
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俩人还是有点儿害怕,傅暖安慰自己,也安慰文颜如:“程爹肯定让他那个高手暗卫完音跟着在,我今日特地暗示他,我要来救人。”
有时候想得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比如完音自己都不知道,他明明在瓦舍里听书,怎么就跟在傅暖后面保护她了。
北靖使臣驻营在荒废竹林内的一片空地上,只有寥寥几个固定侍卫守在外面,剩下的都在营帐中。
她们按计划行事,文颜如先向侍卫篝火处曼步走去,体态婀娜,就着月色,清晰了她妖艳姣好的脸庞,侍卫们都以为自己眼花了,仿佛看到了仙女。
趁几人不注意,傅暖放出迷烟,迷晕了他们。
也是见了个鬼,除了门口晕过去的和正在巡逻的侍卫,几个营帐前居然都没人看守。
听到人声,两人躲在一颗大树后面。
“我带人去西边转转,你们两个,就在这一片别动了,给我盯好这个营帐,出事了有你们好看的。”
“是。”
她们对视一眼,不可置信,居然这么容易就找到了徐殊乔被关押的地方,真是天助我也。
带队的头儿走后,文颜如一个疾步飞了出去,如风般出现在那两个倒霉守卫身后,手起刀落,他俩还来不及张嘴呼叫,就被解决了。
后面跟上的傅暖看傻了眼,文颜如招手叫她别掉队,又说了句:“放心好了,不是致命伤,替人做事的,都不容易。”
以前言唯总爱调侃邵宛之文颜如和自己,是荼都废物三人组
但她突然觉得,好像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是个真废物。
两人成功地进入营帐,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听到有人走近,文颜如拉着傅暖躲在了堆积木箱的后面。
一个素衣男子拿着蜡烛走了进来,先两边点燃油灯,然后坐到了中间了古琴前,奏响一曲,并云淡风轻的道:“出来吧,不过最好不要出去,从翼军里面调出来的人马刚刚休整完毕,现在应该正在四处排查。”
居然被发现了,思索许久后,傅暖和文颜如颤颤巍巍地虚心走出来,男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继续拨弄着琴弦。
长眉若柳,鬓若刀裁,一双眼光射寒星,明明才刚入夏日里,他却如同雪中傲梅般遗世独立。
琴艺也不输傅暖甚至善乐坊的几个琴师。
文颜如觉得,长成这样还这么有才华,定不是什么坏人。
他和声问道:“来者何人?为何出现在本座的营帐中。”
看着犯花痴的文颜如,傅暖深感只能靠自己了,猜到了男子的身份应该是北靖华艺庆后,她开始顺嘴胡诌:“大人不知,我们两个是荼都一个小乐坊的舞姬和琴师,听闻大人要出使南郇,我们就想着,这辈子居然还能有如此机会可以靠近您,可是深感自己身份卑微,恐无机会与大人此生能有一遇,便想出了如此下策,偷偷出城看您一眼,如今,听到了大人的《烟雨》,就算大人狠心把我俩处死,也死而无憾了。”
声音逐渐呜咽起来,她拽着文颜如跪了下来。
华艺庆停下弹琴的动作,审视着两个年轻的女子,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安望楚,可转念一想,连《烟雨》这种鲜为人知的曲子都能听出来,或许她并没有撒谎
并且南郇怎么着,也不会派两个女子,其中一个一看就不会武功,过来解救徐殊乔,想想就觉得离谱。
他走到了俩人跟前,示意她们起身,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在哪个乐坊?”
文颜如还没开口就被傅暖打断:“我叫杨唤眉,她叫邵晚芝,平时为了谋生都在官学泰昀阁给人扫地,我们乐坊在沽云道那条街上。”
此时杨唤眉估计正在家中躺着进入梦乡,打死也不会想到,自己会突然之间背上一顶行刺使团的罪名。文颜如听着她越来越扯的话,瞪大了双眼,刚还紧张的手心出汗,现在只觉得后背发凉,毕竟如果被杨唤眉知道的话,或许还不如死在使团里,至少是为国丧命。
华艺庆点头以示知晓,并带着她们往外走,两人交换了眼神,傅暖悄悄跟文颜如耳语:“我们分头跑,你不要管我,回去了马上通知我义父,我相信他一定有人跟着我们。”
程叔锦表示:有时候你没必要那么相信我。
见两人磨磨蹭蹭,华艺庆停下脚步,谁知这时,一道白色的烟雾朝着自己喷来,他迅速捂住鼻子,摆袖散开这些浓烟,并喊道:“来人,抓刺客。”
还好文颜如体态足够轻盈,身手足够矫健,逃了出去。可傅暖就没那么幸运,她根本不会轻功,只好就近跑到了另一个营帐躲避追兵。
“谁?”
安望楚正在换衣服,却在此时闯入了一个身着夜行衣的女子。
她先是用手蒙住双眼,接着转身便想跑。
外衣都来不及披上,安望楚一阵风似的窜到她跟前,拔剑指着她下巴。
本来以为她会跟自己对打,结果这姑娘直接跪下,水灵的脸蛋布满惊恐,小嘴下嘟囔着什么爹啊伯啊救我。
“你是来行刺我的,还是来救人的。”安望楚整理好衣物,躬下身子靠近她。
傅暖眼波流转,装着可怜,忐忑不安道:“冤枉啊我,我练武功都不会,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男人冷哼了声:“外面刚喊抓刺客,你就出现在这里,你倒是给我一个合理解释。”
傅暖又开始演起来:“想必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安望楚吧,实不相瞒,我叫杨唤眉,自打读书识字起,便听说了您不仅高大英俊,才华也绝世无双。从小我的身边,但凡是个男的,都长得奇丑无比,于是我便一直重金求购您的画像,把您作为我的梦中情人,听说您要来荼都,怕见不到您,日思夜想寝食难寐,便一个人大胆偷偷跑来见您。”
她胡扯向来有一套的
安望楚面如冠玉,身形伟岸。兴致勃勃地欣赏着这个小姑娘逐渐红起的脸,口中还讲着对自己的一片深情。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挟持傅暖走了出去,营帐里居然藏着一个缁衣蒙面刺客举剑冲他而来,傅暖被吓得大叫,还不忘解释:“我不认识他,他跟我不是一伙的。”
外面还有几个同样打扮的人,安望楚看到了一直追杀自己那人手中的长剑,大悟道:“灵剑,居然是灵府的人。”
这人与其他刺客不同,修为至少得有一等,他一直得着安望楚一个人砍,步伐稳健,紧追其后。
无奈之下安望楚只得抱着傅暖往竹林深处躲窜,结果这人固执地很,不肯放弃。
将傅暖丢到一旁,安望楚手握长移剑,环视四周,敏捷地躲开此人的偷袭,两人正面对峙。
最后,安望楚纵身跃起,一剑封喉,了解了追杀的灵府剑客。
回首跳了一步,上前捏住想偷偷溜走的女子的后衣领。
傅暖放声大喊:“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南郇首富,整个郇商的会长,杨金,你杀了我,比杀了当朝郡主后果还要严重!”
把她整个人转了过来,怔怔地望着她,安望楚有点明白一见钟情四个字是怎么写的了,打从这姑娘刚才面带娇气,温言细语地含羞同自己讲话,他便没有杀她的念头了。
屈身看她的那一眼,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慌乱无措,眼眸流转万般。
只需要这一眼,不管她是刺客也好,不是刺客也罢,安望楚只想今日以后还能看到她
松开她后,安望楚就地躺下,嗤笑她:“你也可以跑,不过这竹林深处,有个毒蛇啊什么的,应该也不奇怪,你最好在能完好的跑出去。”
傅暖也席地而坐,壮起胆子问他:“那你呢,你不出去吗,你的属下到时候以为你死了怎么办。”
他毫不在乎:“无所谓,但现在我累了,不想动了。”
这下子给傅暖整懵住了,她开始哭天喊地,又开始爹啊伯啊救命的,只不过这回声音放的老大。
干脆直接跟他摊牌:“本小姐直说好了,我就是过来劫走徐殊乔的,你有本事就把我抓回去,一起交给程叔锦好了。”
不是安望楚瞧不起她,只是要说服自己这么一个人是刺客,难度实在堪比让贺熙恩把家产捐了去做慈善
男人带有些挑衅地瞥了她一眼道:“那又如何,明日也不迟再说了,徐殊乔早就已经被我暗中转移到城内了,你们来营地这边找也没用啊。”
傅暖悔恨地吹捶在自己脑门上,早知道就听言唯的好了。
她觉得她上了程叔锦的当,开始她以为他故意叫自己搞这么危险的事,是想拿自己明着打掩护,然后让他自己的人暗中把徐殊乔救出来,只要自己出力了,计划成功她肯定有分成。结果搞半天,徐殊乔人根本没有跟着使臣的车队一起。
渐渐地她也喊累了,不知不觉中倒地睡着了。
安望楚轻轻的把她的头枕在自己胳膊上,然后安心入睡。
大郇皇宫。
华艺庆走在使臣队列的最前面,在两边皇家卫军注视下,昂首阔步,走过乾正门,来到乾正殿。
他抬头挺胸,无视两侧跪着上早朝的南郇群臣,看着坐在龙椅高高在上的释帝,没有丝毫畏惧。
“大胆!觐见我朝圣上,不行礼也不下跪,这便是北晋的风范吗。”
华艺庆摆了摆手,身后的晋琲上前,一字一句道:“北晋诚信求和,特派使臣不远千里来到南郇,只求交流促进。南郇却毫无半分待客之仪,先是在刚入郇时,白衣剑客前来刺杀,好在被我国师一一拿下,而后发现其中一名刺客衣物里有一封写着我国使臣踪迹的信,这张信用的纸,是南郇皇宫里面才会用的朴纸。昨日使臣车队在城郊安营扎寨,梳洗准备以便翌日好仪容端庄入宫觐见,晚上灵府剑客却突然闯入行刺,追杀我国师,以致国师到现在都还找不到,生死未卜。如此,便是南郇的风范吗?”
“不必忧心,我活得好好的,只是来晚了些。”安望楚慢步走了进来,令众人惊奇,更不可思议的是,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年轻女子。
傅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人都丢完了,人家惠子笙叶琼琚能提前进宫随听早朝,是因为品学兼优专门给破的例,而自己第一次进皇宫,到这庄严无比的乾正殿上,居然是因为当刺客被抓了。
安望楚拎着不愿抬头的傅暖,气定神闲道:“其他的刺客有的被斩杀,有的自尽了。但这里,还有一个活的。”
释帝眯着眼睛往下看,心中暗喜,居然就这么赌赢了。
可是邵且莫发现是傅暖后,便没有那么淡定了,急忙上前,惶恐不安的说:“想必是使臣误会了,安大人手中是的姑娘是老夫视作比亲生儿子还亲的义女,手无缚鸡之力,完全不会武功,定不可能去行刺大人。”
前面的二皇子淡笑着回顾了眼狼狈的傅暖,也凑了个热闹:“是啊,安大人,我为她作证,并无欺瞒你之意。还有,这灵府剑客都是严玉阶的人,怕不是藉硕故意想挑拨郇晋两国关系。至于这朴纸嘛,我就不大清楚了,不过,我都是住在自己的皇子府,早已搬离皇宫。但请安大人稍安勿躁,我大郇自会查明白,还你们一个公道。”
晋琲正色言道:“殿下,藉硕想挑拨两国关系,何必露馅儿露的如此明显,灵府剑客行事明码标价众所周知,怕不是有人花钱买命!”
一旁的太子与和修公主对视了一眼,林轩举这时明着指出幕后指使。他心中不解,明明嘱托过卫麟不能让那帮人留下任何和东宫有关的证据,怎么还是百密一疏。
林鎏不甘被摆一道,反击他:“陛下明察,也请晋国诸位使者明察,楚芳宫近日闭门念佛,就连抄佛经,都是用的佛家专用的弥纸,从未向司仪局要过朴纸。倒是二皇子,每日都进出皇宫,早朝后都要去允贵妃宫中请安,也不必这么急着撇清自己。”
徐望这时也跳了出来:“这东西,找司仪局的人过来一查便知,求陛下立即宣召司仪局掌仪管素。”
释帝望向使臣,询问道:“贵国使臣意向如何?”
他们纷纷表明没意见。
管素到了,做完该有的礼数后,毫不迟疑地交代:“禀告陛下,近日除了皇后娘娘外,便只有太子和和修公主宫中有来要过朴纸。”
林鎏和林轩泽不约而同地前去辩解。
其它大臣们则静静地看着这一出好戏,皇后、公主和太子,这是挑明了说刺杀背后的人就是太子党。
“贤侄,姑姑没记错的话,你的门客顾伶是严剑宗的得意弟子若是如此,同灵府牵线搭桥应是易如反掌之事吧”林鎏破罐子破摔,将林轩举也拉下水
本来这种事情应当尽量与南郇撇干净关系才是,结果当着北晋人的面,林鎏和林轩举却当众互咬了起来
郭平充出来掌控局面:“公主,二殿下,臣以为,刺杀使者此等恶行,定不能在毫无证据之时就随意论断臣提议,让大理寺卿邵且莫好好查查,万一是安国师在晋国的仇家借机嫁祸,亦或者是藉硕那边走险棋挑拨两国,都有极大可能在南郇境内,就是南郇做的,实在牵强,况且国师乃至境修为,全南郇有胜算刺杀国师的怕是仅有鞠寺央了”
都察院总宪郭平充,与叶经年、程叔锦并称南郇三巨头,纠劾百司,辨明冤枉,考绩官员
“是啊,几位使臣的心情众人都理解,但切莫应互相无端猜忌伤了和气还望各位谅解,我大郇定会将一切水落石出”叶经年附和
释帝闻言,先是安抚了几句使臣,又放走了傅暖,禁足了太子和林鎏挑事的几人
接着又下令:“邵且莫,这件事情交给你和行役阁梁明主办,都察院负责全程监察,不得有半点纰漏,有需要协助的地方,直接找梁明即可”
交代完一切,他便退了朝,回高阳殿去喂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