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宛之用毛笔戳了戳前面的傅暖,傅暖回头,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他略加思索后:“听掌柜的说你这几天都没去善乐坊啊,功课也没有那么多啊,难不成你洗心革面了,打算向惠子笙看齐。”
傅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从容不迫的反问:“那你呢,你去了吗?鞠大小姐的第一狗腿子。”
碰巧此时杨唤眉经过,神采奕奕,驻足笑言:“哟,这不是堂堂靖国使臣的未婚妻吗?那日你们共赴晚宴了没?”
邵宛之脸色大变,忙问:“什么意思啊,杨唤眉,话不能乱讲。”
杨唤眉没有解释,直接走开。邵宛之追赶上她,非要了解事情原委。好不容易套出了话,鞠悦夷又开始呼叫他。
他没有看到的是,傅暖偷瞄了好几眼自己和鞠悦夷的有说有笑
“今天棍宗要来接鞠悦夷去晚宴,咱们等会儿一起去今生楼呗,颜如说她可想你了,想的睡不着觉。之后再合奏一下,好久没跟你合奏了,也好久……没和你聊聊闲话了。”邵宛之说出了心里话。
傅暖一脸淡然,拒绝了他:“我还有事,你自己去吧。”
邵宛之靠前,把声音压低:“你能有什么事。”
谁知傅暖完全无视他,继续低头看书,有时还向叶琼琚请教问题。
他故意在后面搞些小动作,用力丢典籍,大声说话,可是傅暖就是不理会。
两人就这么一直冷战着。
待学堂下课,邵宛之悄悄跟踪在傅暖后面,发现她先去了集市,和文颜如碰面,俩人手牵着手,时不时靠近耳语,有说有笑的。
他长舒一口气,原来是姑娘家相约逛街。
但并没有就此掉头回家,而是继续跟近,偷听二人对话。
“曦白,安大人只请了你前去抚琴,你确定我能陪你去盛迎馆这种地方?”
“安望楚这男人有点毛病,不说人话就算了,眼神也怪里怪气儿的颜如你一定要陪我,万一他做出什么常理外之事,就算你打不过,也去替我报个官”
接着,傅暖就传神地复述了一番安望楚诡异的话语,还模仿着他的动作和眼神
完事后她翻了个白眼,浑身打着冷颤,并对其表示呕吐
“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被他看上我宁愿和惠子笙成亲,总之把他金条骗到手后,我这辈子就再也不想见到他”
……
邵宛之越听心越乱,彻底不淡定了。
他听得模模糊糊,就听清晰了两个词“喜欢”“成亲”
果然跟北晋使臣有关系,并且两人还进了专门给使臣住的盛迎馆。
门口站着一个轩然霞举浑身贵气的公子,两边小厮都叫他安大人,想必他就是安望楚。
见傅暖二人到后,他满面春风地上前迎接。邵宛之发现,明明文颜如这种级别的大美女也在,这男人眼睛却没离开过傅暖,只不过傅暖比他矮一个头,没有发现这人赤裸裸的目光。
邵宛之整个人都快炸了,不顾门口小厮阻拦,径直冲了进去。
“傅曦白,傅曦白,给我出来。”
傅暖刚坐到琴桌前,便听到了外面有人在喊自己。
安望楚饶有兴味地盯着她,挑了挑眉,问道:“有人找你?”
听出了是邵宛之的声音,这狗东西居然跟踪自己,她咬牙切齿:“没有,应该是狗叫,回头我跟我义父说一下,盛迎馆还是要森严一点,别什么东西都放进来。”
邵宛之也听到了熟悉的琴声,总算找到了傅暖。他二话不说把她拉走,扯着嗓子:“傅曦白,明师丞叫你回一趟泰昀阁。”
安望楚没有阻拦他,只是叫来了殷同绎,吩咐道:“查一下刚才大喊大叫那人什么来历,和傅暖什么关系。”
回去后傅暖也不肯跟他说一句话。
邵宛之在那里慷慨激昂的教育她:“你不去善乐坊,居然去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抚琴,还把文颜如一起带入歧途大姐,那不是你未婚夫惠子笙,那是安望楚,北晋臣子,你不怕被人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实在无法忍受了,傅暖打断他:“你光说我,那你自己呢,你是准备入赘到英德轩了吗?成我用不用跟伯父伯母说一下啊,恭喜他们儿子,已经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人家。”
邵宛之无力反驳,又不能把真相告诉她,口齿不清道:“你……你……你,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我不能说。”
这一顿骂把傅暖骂舒服了,她干脆再骂个痛快:“你,你,你,你什么啊你,姨娘说的对,你干脆早点搬出去得了,人家有钱,人家还有个好爹,你早点滚了府里还能清静一点。”
吵架这方面,傅暖认真起来,无论是嗓门还是造句都没人是她的对手。
邵宛之摸了摸两鬓,觉得自己头发都要被气白了。此时的他怒气填胸,摔下一句:“那你也搬走,搬去和你日思夜想的安望楚一起,入赘这么好的事情,咱俩一起。”便磕磕绊绊的走了。
明明彼此都在乎,话到嘴边,却又变了味儿
本以为架吵赢了,自己会很开心,可傅暖却开心不起来,她似乎能感觉到邵宛之的在意
可感受后的下一刻,她却又不断回想着邵宛之和鞠悦夷在一起时的场景
将自己闷在屋里,地上杂乱散落着一张张废弃纸张,就像她同样杂乱的心绪一般这种时候最适合静下心来写曲子,今日却什么也写不出来
“邵怀弈,你口中无法离开之人,到底是谁呢……”
另一头邵宛之本想去今生楼吹吹笛子,却不知不觉走到了惠府霖瑞见是他,便直接请了进去
惠子笙坐在庭院中看书,颇有“遗世而独立”的韵味
邵宛之遣走了霖瑞,庭院中只剩下二人
“怀弈,这是作何?”
他用了很大的勇气,终于问出那一句:“你喜欢傅暖吗?”
惠子笙没有抬头看他,沉默许久才作答:“邵宛之,你不是小孩了,你我这类人的婚姻之事,皆不是能用感情决定的喜欢亦或者不喜欢,并不重要”
邵宛之继续追问:“那你的意思是,就算你对她毫无感情,为了惠家,你也会与她履行婚约是吗?”
见惠子笙再度装聋作哑,他上前去夺走了其手中书册:“符人兄,回答我”
“我同傅暖的婚约履不履行,从来不是我和她能说了算的邵宛之,你自小到大纨绔浪荡、无理取闹惯了,没有尝过失去的滋味,现在终于觉察到要失去什么的时候,却也做不出什么有意义的挽回”
惠子笙依旧很冷静
邵宛之落寞地离开:“你自始自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承治五年冬。
那是十年前,南郇建国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惠子笙只有五岁,他蹲在雪中痛哭,寒风刺骨,可无论二伯母怎么叫,他都不肯进屋里。
准备送给母亲的玉镯被二伯父摔碎,惠惕很生气地把玉镯砸在了石头上:“哭,只知道哭,你要是没出息,惠家迟早有一天会完。”
母亲终究是没有挺过冬天,在生辰之日悄无声息地去了
从那之后,他总是一个人看书,也不跟人说话。
直到有一日,小傅暖拿了一个热腾腾的牛肉包子塞到他手里:“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我的爹娘,但我相信他们都在凡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直为我祈福你的娘亲肯定也去了那里,每天为你祈福”
他抬起头,还有一个邵宛之在向他挥手
渐渐地,他和二人走近,可越是长大,他却和傅暖疏离
惠子笙能够接受邵宛之的善意,但面对傅暖,却感到了害怕
因为他看得出傅暖对谁才是特别的,他无法面对那个特别的人不是自己这个事实
他更害怕,自己和傅暖这样的人,如果不能真正在这个诡谲多变的世道立足,那他们,最终的命运,就是沦为两颗利用完便被废弃的棋子。
就像,他们的父亲那样。
无限的风光背后藏着肮脏而又鲜血淋漓的真相,等着他们去挖掘
为了将此重现天日,他必须让理智去支配情感
东风夜放花千树,水流涓涓,一艘花船巡游在淮初河上。
莫夜的荼都怀春楼,灯火通明,晓市花声,坐落于淮初河岸旁。
花船里,荼都第一花魁于梦秋,媚态横生,一颦一笑,均动人心魄。
露出香肩锁骨,一缕秀发散在胸前,跪在地上,为一掷千金的贵客斟酒。
二皇子客气得很,把美人倒的第一杯酒先递给了安望楚。
安望楚接过一饮而尽,惹得林轩举发笑:“看来这荼都最漂亮的美人,都入不了安大人的眼啊。”
于梦秋面不改色,只管继续斟酒,朗声道:“两位大人若看不上怀春楼的姑娘,我倒是可为大人们另寻知音,好歹也在这皇城里谋生了这么多年,找几个人美人的能力,梦秋还是有的。”
只见林轩举将手中折扇扔起再接住,用扇柄挑着她的下巴,淡淡一笑:“荼都还有胜过你的姑娘,说来听听。”
她红唇微张,用白皙的手指将扇柄移开,柔声道:“今生楼善乐坊,第一舞姬文颜如,不过——”
“不过什么?”
于梦秋捋了捋头发,秀眉轻挑,嘴角翘起:“她只卖艺,不卖身,并且听闻,善乐坊后面,有着达官贵人撑腰。”
一旁的安望楚不想再看他俩调情,取下腰间玉佩,丢给了她:“行了,你先退下吧。”
她拿着玉佩道谢,起身缓缓走了出去。
二皇子磕着瓜子,问他:“你不好奇吗?小小一个酒楼,后面是何人在撑腰。”
安望楚有恃无恐:“她说的是善乐坊,前几日打听过了,两个舞象之年的纨绔出钱搞的,规模也不大,估计就是寻个乐子。”
将积攒的瓜子壳全部扔到了地上后,林轩举拍拍手,试探着道:“你猜我不知不知道你把徐殊乔藏在哪里,你再猜猜我会不会告诉程叔锦或叶经年。”
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谁知安望楚毫不畏惧,直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你也猜猜,我手中也没有你通信严玉阶的证据,给林鎏摆了一道倒不是什么大事但若是被你父皇知道你长年暗中勾结藉硕,你猜猜这南郇还容不容得下二皇子。”
林轩举拿起酒壶为他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一改刚才的桀骜不驯,嘻笑了起来:“不谈那些,不谈那些。我母妃是北晋公主,怎么说,我和你们皇上也算得上是一家人,你们皇上又待你如亲人,那你也是我林轩举的亲人。既然如此,咱们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
早就听闻这林轩举不好对付,好在留了一手。
安望楚已有些醉玉颓山,便直接入了正题:“你的事我不想管,但你给林鎏设的局,我也帮着推了一把。我们的目的并没有冲突,劫走徐殊乔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徐育泉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我还有一个忙要你帮我,事成之后,我保证两年内你与贺熙恩的勾当顺风顺水。”
林轩举目的达到,连声说:“安大人如此通透,敝人自当出手鼎力相助。如未猜错,安大人是为了前几日父皇所提联姻一事,这是您要娶呢,还是翰侯殿下要娶呢。”
“你不必装疯卖傻了,你有眼线盯着她,以为我不知道吗?”安望楚拆穿他。
他故作为难:“您有所不知,这傅郡主早有婚约在身,还是显赫的惠氏一族,婚约呢,还是我父皇当年亲自立下的,恐不太妥当。”
安望楚知道她有婚约,没想到还是释帝定的,不耐烦地回了句:“那你可有什么办法?”
只见林轩举踱步去到船外,环视河的两岸,一岸市井尘嚣,另一岸却百草萋萋,树木丛生。
“我的办法多得很,你想娶她,倒是给我解决了一个麻烦,那我自然得满足安大人”
安望楚欣赏着这荼都夜景,是比恒都热闹不少,火树银花,一片纸醉金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