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舍战气势汹汹地走进明华殿,却在进门时将背脊佝偻下来,沈丹鹤依旧倚在斜塌上,等到娄舍战走到近前行了礼她方才开口问道:“中书令赶回可是有什么要事?”
娄舍战跪在地上朝沈丹鹤道:“侍御史幸大人他失踪了。”
沈丹鹤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幸大人失踪,娄大人可以去府衙报案,还可以去找金吾卫帮忙,来找孤作甚?孤势单力薄可帮不了娄大人。”
娄舍战拱手道:“多谢陛下指点,只是幸大人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便是明华殿。”
沈丹鹤放下手中的手里的书哦了一句:“娄大人是来审问孤的?”
娄舍战慌忙伏在地上:“臣不敢。”
此时门外的小宫女快步走了进来,朝着沈丹鹤行了一礼:“陛下,摄政王求见。”
沈丹鹤看着娄舍战笑了一声道:“还不快请摄政王入内。”
萧驰玉不仅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一部分金吾卫。
沈丹鹤看了他一眼:“摄政王这是?”
萧驰玉难得地对她行了个礼,未等沈丹鹤说免礼他便自己站了起来,嘴角扯着笑:“怕陛下受奸人蒙蔽,特来解救陛下。”
萧驰玉武将出生,早些年虽读了些书后来要领兵打仗出入朝堂也将书册捡了起来,但依靠着这点量顶多能让他对朝堂形势有所掌控,但要说性格上,礼节上受到多少熏陶,只瞧上几眼也能知道,大约是没什么影响的。
沈丹鹤又拿起了书,懒得再同他们扯直接道:“孤听不明白摄政王在说什么,摄政王和娄大人也无需多言,自便吧。”
萧驰玉和娄舍战交换了一个眼神,身后的金吾卫鱼贯而入,将殿内大大小小的地方搜了个遍,并没有发现有人。
萧驰玉随意瞥了一眼娄舍战,信步走过他身边坐到了沈丹鹤对面。
娄舍战伏在地上冒了一头冷汗,他以为沈丹鹤只是给他来了个偷梁换栋叫人扮成幸泊须的模样出宫,实际上人还藏在宫内,只是没想到如今宫内没有人,那这位小殿下是否并未插手?娄舍战稳了稳,朝沈丹鹤解释道:“非是对陛下不敬,只是碰巧今日你的贴身侍女出了趟宫,臣还以为陛下对幸大人有包纵之心。”
沈丹鹤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反问他:“难不成孤的侍女出趟宫还需向娄大人报备不成?”
娄舍战还未答话,沈丹鹤又道:“娄大人若还有这份闲功夫不若将侍御史的案子尽快查出,孤还指望此案能尽早了结。”
娄舍战只得领命出宫。
萧驰玉挥了挥手示意跟他进殿的金吾卫退出去,卿舟看了一眼沈丹鹤的面色,挥手示意梦鱼前去奉茶。
萧驰玉绕过层层纱幔坐到了沈丹鹤的对面,他如今算是明白了张清意为何颇为古板的家伙怎么去了趟淮南就变了。
按以往他的性情不可能将沈丹鹤纳入皇位候选人,正常的开局应当是他扶沈丹鹤,张清意扶一位宗室子,而宗室最合他张清意胃口的应当是长公主与镇国公的公子沈或雍,亏得他还提前同这位沈公子打好了关系,准备暗中来往,好给张清意最后一击。
不过可惜了计划都完善了,偏不知从哪吹来了股风将他的棋局吹了个七零八落,他此前还以为张清意开了窍,识破了他的计谋,直到今天他才发现约莫没那么简单,他一手扶起来的这位公主殿下不是个简单角色啊
萧驰玉手指敲在桌木上,发出了“笃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轻巧又响亮。
沈丹鹤从书中抬起头望向声源,青年人正支着脑袋看着她碧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模样,通透明亮,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手上虎口处横贯过一条狰狞的疤痕,如同精美瓷器上的裂痕,随着经年的风霜爬满了青苔。
沈丹鹤却觉得有种残缺又粗狂的美感。
萧驰玉看着她的眼神落在自己的手上,面色微冷,嘴角却还带着笑,手上敲桌的动作停了下来,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如同野狼蓄起的势,沈丹鹤抬眼看向他木着一张脸道:“摄政王殿下,您吵到我看书了。”
萧驰玉笑了声:“陛下倒是很警觉。”说着又将手递到她眼前挑眉笑道:“喜欢吗?”模样像在逗弄些猫狗。
沈丹鹤往后微仰避开了他的手,萧驰玉将手收回来,又道:“或者小殿下更喜欢我这张脸。”语气渐渐冷然,声音里带着的笑意也愈发阴沉。
沈丹鹤认真打量了一下他:“我还是更喜欢王爷这双眼睛。”
萧驰玉闻言哈哈大笑了几声,梦鱼小心翼翼为这位不知道戳到他什么笑点的摄政王续了杯茶。
“小殿下,这可不是大俪该有的瞳色。”
沈丹鹤翻着手里的书随口敷衍他:“大俪该有的东西数上一向多,多了自然也就不珍贵了。”
沈丹鹤虽然是眼前这位摄政王一手扶起来的皇帝,但事实上,他们在上一世并不熟悉。
甚至她和张清意费尽心思也是为了将这位摄政王拉下马,可惜萧驰玉虽然并不擅长朝堂之争,但他将镇西军军权,以及皇城金吾卫牢牢把控在手里,任世家皇帝斗个你死我活,他自一身清清白白。
萧驰玉此人狠辣嗜杀,但在平民百姓中却还难得有个好声名,比起女子登位的沈丹鹤,争权夺利的世家贵族,激进可怖的寒门子,萧驰玉大多时候摸鱼看戏的行为加上镇西大将军的光环,难得能在业京百姓口中听到几句关于他的好话。
沈丹鹤支着脑袋脑子里过了一遍萧驰玉的事,一位镇西大将军,边境如今还没出个可担大任的武将,据说本人武功不低,即使派是阿夜前去刺杀也未必能成功,沈丹鹤垂眼将手里的书看进眼里,默默地将杀了这位摄政王的念头给摁了回去。
萧驰玉瞧着似乎也在想些什么,神色不明地开口道:“柳公子死了,陛下可有看上哪家的公子。”
沈丹鹤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摄政王似乎很爱替人说媒。”言罢她复又将头低了下去:“摄政王这回又有什么好人选推荐?”
萧驰玉又笑了声道:“谢家郎如何?”
沈丹鹤挑眉:“谢以温?”
萧驰玉颔首,沈丹鹤扯着嘴角笑了声:“听闻他在同或嘉议亲,孤便不凑这个热闹了。”
萧驰玉的提议被拒了也不恼,只是温声劝道:“陛下您总是要有郎婿的不是谢公子也会有其他的公子。”
沈丹鹤将书放下,笑了下,支着脑袋歪着头看向萧驰玉:“为何一定要是世家公子呢?摄政王不也可以吗?”
萧驰玉闻言怔了下,复又哈哈大笑,将手中茶盏放下道:“臣可不敢,若是真娶了陛下,只怕日后没有一夜可得安枕,那柳公子的今日便是臣的明日吧?”
沈丹鹤也笑了起来:“果然瞒不过摄政王的眼睛,既如此王爷何必向孤推荐谢公子?”
萧驰玉笑着耸了耸肩:“他谢家向臣求的,谢大人殷殷恳求,臣哪里好意思拒绝。”
萧驰玉并未在明华殿内多留,事情说完便告退了,倒也没有和在明光小会上一样,逼着沈丹鹤同意。
沈丹鹤等人走后将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萧驰玉并非在此事上退了步,沈丹鹤必得有一位夫婿这既是萧驰玉所想,世家贵族所想,也是天下百姓图个安定所想。
这件事上皇帝可以选择人选,但不能选择是否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