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和朱棣眼见于自明表情突变,像是遭受了巨大的刺激一般,也是心生疑惑。
朱棣开口道:“大师,此人胡言乱语,神志不清,为免生事端,还是一剑斩了的好。”
道衍沉吟片刻道:“燕王言之有理。然而此时正值皇后丧葬,还是莫动刀兵的好,依贫僧之拙见,不如将其带到官府,若能问得清楚便可不用再增杀孽。”
朱棣想起生母一生慈悲,心有所感,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我不去!”于自明本来还震惊在自己穿越一事上,一听他们要把自己交给官府,脑子中立刻浮现自己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的严刑拷打片段,腾地一下站起身道:“我可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我来自几百年后,不知怎么的就到了这个年代。”
听了这话,道衍纵然修养再高,也不免吃了一惊,朱棣更是眯起眼睛,目露精光。
道衍道:“施主莫不是犯了癔症,几百年后之人如何到的此处?”
于自明现在精神萎靡,但一想到自己身处古代,还有可能要被送到官府受刑,再也顾不得许多,拿出手机举起,在两人面前晃了晃:“你们见过这个东西吗?这个只有未来才有,我是真的是几百年后来的,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
道衍看到他再次掏出手机,这次能清晰的看到上面的图像和“27614”这几个字,纵然不识,也很是惊讶,双手合十道:“贫僧见识寡陋,未曾见过此物。”
朱棣手按剑柄,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这就是后世之物。”于自明在手机中翻找一阵,将自己之前拍的南京总统府照片面向二人道:“这就是后世的建筑。”
这手机是于自明在25年买的,像素虽然很糊,但还是能看清总统府标志大门和旗杆的。
“这在长江路292号,离紫金山没有多远。”见两人露出惊奇的目光,于自明又翻到了下一张,是他和三个室友跟着导师去开会时拍的北海公园。
“这是现在的北平。”于自明道:“这个能证明我是从后世来的吧?”
道衍还未觉如何,朱棣却是心中震惊至极。
那图上之北海公园,与现如今之“万寿山”有颇多相似之处,能依稀看出现在万寿山的影子,只是一些地方多了造型奇特的建筑。
莫非他真是后世之人?
两人沉默了许久之后,道衍才双手合十道:“此画中之物确实颇为雄奇,贫僧闻所未闻。”
于自明愣了一下,他把这照片当成画了。
有心想要解释,可又想到,向两个古人解释起照相机的原理实在是太过古怪,便换了一个方式,翻找到铃声,开始播放起来。
屋中响起的卡农舒缓钢琴声让两人同时怔在原地。
起初,他们还以为是有人来了。
但此时月光正盛,照射着的树林和草地,只要有人来,他们是能看见的,更别说这声音如此之近,就在耳边。
那时的铃声并没有多长,只有十五秒。
于自明等卡农播放完之后,又按到了下一个铃声,最经典的大华尔兹。
但这短短的几秒铃声还没播完,于自明就听见一声长长的“滴”,忙拿过手机一看,已经低电量自动关机了。
暗道一声倒霉,于自明收起手机,看着呆在原地的道衍和朱棣道:“这是后世的音乐,是西洋乐曲发出的声音。”
“西洋乐曲”朱棣喃喃道。
当时的西洋专指印度泰米尔纳德邦一带的小国,朱棣曾在皇宫中见过来朝贡的西洋人,可未曾听闻此种乐曲之声。
更重要的是,那音乐竟是从于自明手中发出的,可也见他有什么大动作啊。
此时,朱棣和道衍虽然仍不相信于自明是来自六百年后了,但也有所怀疑了,毕竟此事太过离奇,两人还是保留了一丝意见。
“那曲乐之声从何而出?”道衍忍不住看着于自明问道。
“是我存在手机里的。”
“手机又是何物?”道衍越听他的解释越糊涂。
“这”于自明摸了摸鼻子:“手机是一种通讯工具,能在很远的地方听到别人说话,就像额”于自明想要说像飞鸽传书一样,但两者又相差太远。想要解释清楚,就要解释什么是电磁波,什么是信号,什么是基站,这就越来越麻烦了。
他只得摸了摸鼻子道:“我很难解释一种你们完全不了解的东西,就像你们现在回到春秋战国,也无法向那时的人解释什么是火炮一样。”
他看过三国演义,里面常常提到“一声炮响”,于自明心中暗道三国里面有炮,那明朝肯定已经有了。
朱棣和道衍闻言,沉思片刻,慢慢地点了点头。
没有人再说话,风声、雷声暂歇,就连远处的鸟儿似乎也已经沉睡过去,一时间万籁俱静。
“我真的是几百年后的人,完全没有必要骗你们。”看着两人迟迟没有说话,于自明不免有些心慌,生怕他们把自己送到官府里去,解释道:“今天下午,突然被雷劈中,不知道怎么就出现在这里了。我自己也觉得奇怪”
“施主请稍等。”道衍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道:“施主所言自数百年后一事,委实过于惊世骇俗,贫僧实难轻信。然施主发型服饰,皆异与今人,言谈举止,亦不是今风,且能以手机自证。”道衍轻轻咳了一下,看向于自明的眼睛:“贫僧行于天下山川,未曾见过此物。此物精巧绝伦,贫僧难以分辨其中真假。”
朱棣在一旁不语,手却不知不觉中已经离开了剑柄。
于自明觉得那道衍和尚目光锐利,像一把利刃一样,穿透了自己的心灵,不免心中发颤,避开他的目光道:“我真的是来自几百年后,不知道要怎么你们才肯信。”
“既然如此,施主何不将如何来到此地告于贫僧,或许其中有未曾留意之处。”道衍道。
于自明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只求他们别把自己送给官府,想了想点头道:“好。那我就把我的情况给你说一遍吧。”
“我的名字叫于自明,重庆人,1987年出生,穿越来之前正好二十岁。我住在南京大学男生宿舍楼里面,是一个大三学生。我不抽烟,酒也只是浅尝辄止,每天晚上十二点前准时睡觉,今天早上七点半起来上课,上午的课上完之后就没课了,我觉得宿舍实在太热,便想去山上乘凉”
他将自己如何离开学校,如何到了山上,如何花了四块钱买了两本书,如何到凉亭中避雨,看见雨变小了后想跑下山,却被雷劈中的事全都说给两人听了。
他说的极细,甚至连自己坐的什么车,手中可乐的来历也给两人说了一遍,只是那字幕一事太过玄奇,自己也搞不懂那是什么情况,为了免得再被当成妖邪,于自明将之略过不谈。
一直说了许久才说完,中途朱棣和道衍一言不发,只是注视着于自明,等他说完后,两人才对视一眼。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在这棵大树的中间,然后就看到了你们两个。”
于自明遇上了这种事,也是欲哭无泪,将自己的来历说清后,便等着两人回复,心中期盼他们千万要相信,不要把他送进官府。
良久,道衍轻轻咳了一声后开口道:“施主所言,贫僧闻所未闻。但贫僧听得施主言语真诚,话中虽奇,却并无漏洞”他抬头看了一下天,眼中露出一丝迷茫之色:“贫僧难以分辨其中真假。”
朱棣看着于自明,内心也有所动摇。毕竟不管是手机,还是他说的话,都超出了朱棣的理解,让他不得不信,又不敢全信。
道衍继续道:“施主曾言现今乃二零零七年,莫非是施主所处之年代?”
“对!”于自明惊喜道:“这是西元纪年,大师也知道吗?”
道衍轻轻点头:“贫僧年轻时游于山川,曾与西方景教之人相遇,景教便是如此记年,当年是洪武三年,景教历法为一千三百七十年,如今是洪武十五年,也就是”
“一千三百八十二年。”朱棣喃喃道。
于自明听到了两人的话,不由心中苦涩,喃喃道:“六百多年”
“六百年”朱棣看向道衍:“大师,六百年之前是何时?”
“六百年之前”道衍深深的看了一眼于自明,略一沉思后道:“六百年前是大唐德宗建中三年,再六百年前是大汉光和五年,再往前六百年则是周简王四年,秦桓公二十二年。”
这和尚短短时间便能准确说出当时对应的朝代,看来学问极深。
“往前一千八百年,当时衣物虽与现今不同,但也不至于认不出来。但往后六百年,何以你的服饰、发型变成如此?”朱棣看向于自明,语气已经不像之前那般生硬。
于自明摸了摸鼻子道:“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很舒服,发型嘛,短发比长发好打理些。”
于自明回答的驴唇不对马嘴,这也不能怪他,服饰变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其中隐含着时代的巨变,并不是很轻易就能回答的出的。
朱棣不再说话,立在原地,看着于自明的眼睛,似乎想要看穿他的灵魂。
“阿弥陀佛!”道衍颂了一声佛号。
大风再起,吹聚乌云蔽星。
雷声阵阵,银蛇乱舞其间。
两道相隔了六百多年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二十二万个日夜在他们周围交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