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贫僧愚钝，生产关系之意，是否有‘权威’之意？”道衍沉思之后问道。

    “有这种意思。”于自明不太确定生产关系是不是等同于“分配”这个概念，不想在朱棣面前露怯，继续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就比如说，有人种田才能收税，如果是荒地，那么那块田毫无用处，也不会有人收税。整个社会也是这样，你们想想，如果天下没有人种地，全都各自分散何处，还要皇帝有什么用。”

    “若无人耕种，自身难以存活，遑论妻儿老小，此为两败俱伤矣。”道衍听了他的话，摇摇头道。

    于自明道：“上古时期，人人还未耕种，以野果为食，若都饿死，又怎么会有我们？”

    “然野果有限，人数增多，若不耕种，无以养人。”

    “所以，人口，也就是百姓，也是生产力的一种。”于自明道：“人越多，生产的东西就越多，所以生产关系也就会发生变化。上古时代，部族各占一地，人多了之后，养不活那么多人，便征伐其他部族。但天地间土地总归是有限的，就算把天下间所有的果子全都摘下来，也养不活那么多人。所以人们便去寻找新的食物，将野果种在了田地间，能够在特定季节采摘，也就慢慢开始了耕种。”

    他的解释很通俗，这次道衍听懂了。

    朱棣虽一直没有说话，却在一旁静静听着，一个字也不愿放过，也大概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仅听懂，两人隐隐觉得，他的这番话中隐含着极深的深意，就仿佛失传已久的佛经一般，虽只是几个字，里面却包含了许多重意思。

    所谓微言大义，便是如此了。

    两人竖起十二分精神，边听他话，边暗暗分析其中深意。

    “可这与施主口中之生产关系有何相关？”道衍继续问道。

    “部族就是一种生产关系，耕种的技术便是生产力。”于自明道：“人口变得越来越多，生产力越来越高，部族自然就会被人摒弃，所以才会有夏朝。但生产力受到天气的制约，只要一个灾年，种出的粮食、果实都会变成虚无。这种时候，就会有朝廷把没有受灾的地方收上来的粮食，分给受灾的地方，保住更多的人的性命，也就是保住更多的生产力，保住朝廷以后的税收，这是生产关系的一种。”

    道衍想起历史上的种种，暗暗点头。

    “生产力不仅仅是指人口，还有工具。古时种地，一日不过数分田地，后来在长期耕种中，发现用农具可加快耕种速度，后来又发现用牛耕田，一天便可耕好几亩地，这便是生产力的提高了。而这时候，上古时代的奴隶已经不适合时代了，因为他们也能产出生产力，而一旦有了力量，他们就会寻求新的政治地位，所以秦朝时，中国从奴隶社会变成了封建社会”

    他说到这里，已经是几乎照搬当时政治老师的讲课内容了。莫说朱棣和道衍这两个明朝人，就算是一般的学生，都不一定能跟上他话中的意思。

    因此，道衍打断了他的话：“施主稍等片刻。”

    念了一声佛号后，道衍道：“贫僧鄙陋，实在难以理解施主之言。”

    于自明也觉得自己说的太过了，道：“其实说这么多，最根本的便是生产力的发展，使得上古时期从茹毛饮血变成部落社会，然后又有了皇帝。而我那个时代，生产力已经发展到不需要皇帝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朱棣突然道：“你说六百年后无皇帝，莫非是六百年后无人否？抑或是人口少之又少，生产力变少，便不再有皇帝？”

    “当然不是！”于自明不知他会想到那么远，道：“六百年后，这片土地上可是有十三亿人呢！”

    “十三亿？”朱棣的声音有些落寞：“后世人口竟如此之少，实在是”

    于自明脑袋有些发懵：“十三亿还少？”

    他却不知道，“万万为亿”是二战时期定下来的标准，古人以十万为一亿，十三亿换算过来也就是一千三百万。

    “大明刚立之时，有户一百六十万，现已承平十数余年，去岁已有近八百万户了。”朱棣有些骄傲的道。古代常常将人口作为王朝兴盛的一个重要标签，朱棣是统治阶级，自认也有一份功劳。

    于自明这才明白，这是两边的单位不同产生的误会，忙解释了一遍“亿”的数量单位。

    朱棣和道衍听了他的解释后，陷入了沉默。

    于自明还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忙问：“怎么了？”

    良久之后，他才听到道衍说：“十三万万人，贫僧实难想象。如此多人，要田地几何才能生存？”

    于自明笑了笑：“人家说看三国流眼泪，替古人担忧，大师你反倒是替后人担忧起来了。我所处的时代，一亩地就能产粮六百多斤，一个人一天能耕种一百多亩的地，若是在平原地区，两三百亩也有可能。”

    “汉时赵过向武帝进献耧车，两人一牛一天便可耕种百亩。后世之人，单就一人可种百亩，倒也并不骇然。”道衍慢慢道：“施主，我有一事求问。”

    “大师请说。”

    “后世如此多人，不知我佛信徒几何？”

    “”这个问题还真问住了于自明，他思索一番后道：“佛教当然还存在，信佛的人数也不少，毕竟它能引人向善，对社会也算有益，但是具体人数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阿弥陀佛。”道衍听到六百年后，还有不少人信佛，心中放松，不由颂了一声佛号。

    至此，对于自明来自六百年后的事，道衍心中已经信了九成。毕竟他的言行举止，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带来的书和说的话，都超出这个时代太远了。

    而朱棣则是已经全信了。

    毕竟，若不是后世之人，怎敢与自己拔剑相向？

    于自明也松了一口气，他对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概念所知并不甚详，再问他就要露馅了，见道衍正在沉思。他便也不再说话，耳听得外面雷声已止，雨声减弱，眼见得闪电还在时不时亮起，突然想起自己穿越过来的时候，天上有了字幕，然后自己被雷劈中，如果自己再被雷劈一下，会不会回到现代？

    而且那字幕说的“自明而始”，是说的我的名字，还是说的是自明朝开始？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忍不住就要站起时，耳边道衍道：“于施主，你既自后世而来，通晓六百年之历史，为何一心回去呢？莫非你在后世有万贯家财？”

    “我不懂什么历史，我在大学学的那些东西，在这里完全没有用处。”他是计算机专业，电脑都要四百年后才发明，所以学的东西在明朝当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于自明接着说：“而且我只是一个穷学生罢了。哦，学生就相当于私塾中的孩子，只不是我那个时代，学生要在学校里学习十二年，才能考上大学。大学应该和国子监差不多吧。”

    实际上两者相差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