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道衍的话,于自明笑了笑,出处不就在眼前吗?
“麻烦道衍师父把那本书给我一下。”于自明指着道衍旁边的书,接过书后,再看窗外天色,仍是黑暗重重,风雨交加,闪电时不时亮起。
看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天才会亮。
“吃人这两个字就出自这本书。”于自明向两人扬了扬手中的书,翻开第一页,让两人看到了鲁迅的画像道:“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个很伟大的人,一个坚定的战士。在后世,他是像现在的孔子那般的人物。正是有许多像他这般的人物,用笔做刀,写出的文章中带着血,激励着后世的许多人。”
朱棣和道衍看向书上画像,见这人身着长衫,留着短发和小胡子,手中拿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目光深邃如星空,仿佛穿过了数百年的时间,看透了两人的灵魂。
两人之前从未见过这种画像,寥寥数笔,便将人的画的犹如真人一般,技可通神。
“我知道大师可能一下子看不太懂这本书,我就给你们念一下里面最出名的一篇吧。听完之后,你们可能就会了解,封建时代是如何人吃人的。还有你,认真听。”于自明看了一眼朱棣,清了清嗓子,放低身子,将书凑到灯火前,开始朗读起来。
朱棣已经习惯了他的无礼,对他行为的心理阈值降低了很多,和道衍一道,静下心来认真聆听。
以后的许多年里,两人都会想起这个夜晚。
“某君昆仲,今隐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学时良友”于自明就着灯火微弱的光,一字字念道。
他每次读这篇文章,都会有一种全新的感受。
“今天的晚上,很好的月光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今天是一个奇幻的夜晚,天空没有月光,屋外没有狗,只有相隔了六百年,仍然郁郁葱葱的紫金山和在深夜中鸣叫不止的昆虫小鸟。
道衍和朱棣有点奇怪为什么于自明突然从文言变成了口语,但也没有多问,仍是静静坐在一旁听着。
“他们会吃人,就未必不会吃我”
自己留在这里是有可能得到荣华富贵,也可能会比在现代过的好。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皇帝的信任上,而且那些所谓的荣华富贵,不外乎是喝底层人的血,吃底层人的肉。在没有法律,只有封建君主权利最大的世界里,今天你吃人,明天就有可能人吃你了。
未来不一定有多好,但至少所有人都遵从一个意识,人的生命至高无上,不会被权力无故剥夺。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四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于自明考上大学后,学的是当下非常火热的计算机专业。就算是在高手如云的大学里,他也能年年拿到奖学金用作学费。因此,他对自己有信心,回到现代,他也能过的很好,完全没必要在这个没有空调,没有电视、电影的年代吃苦。
至于历史责任感什么的,他对近代史比较熟悉,若是穿越到近代民国,他还有可能留下来,尽自己的一份力去抵抗侵略者。但对于明朝历史,他就不甚了解了,只记得朱元璋废除丞相和自己曾经做过的题目:
从明清开始,中国社会发展的步伐开始大大落后于西方国家的根本原因,就是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制度达到顶峰。
“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若自己留在封建时代,和人的相处就是一个极大的问题。道衍是学问很深的和尚,但仍然难以理解自己这个现代人的很多想法,更不用说普通人了。即便于自明不懂哲学,他也知道,一个超过时代太多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而且,在这个时代,别人赏赐的所谓荣华富贵,是建立在剥削之上的,每一个皇帝的“恩赐”,其实都是普通人的心血。
“从来如此,便对么?”
“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
“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
“救救孩子……”
于自明合上书,正自奇怪为什么两人全程都没有问问题,突然眼前一闪,原来是朱棣猛地站了起来,第三次拔出剑。
他的面目狰狞,看上去激动莫名,环顾四周,全是黑洞洞的墙壁,拔剑四顾,心中茫然。突然长啸一声,冲出屋子,走到门口,对着屋外森林,重重黑暗,用尽全身力量,用力挥剑,仿佛那黑暗就是几千来年一直压迫人民的制度和敌人。
他的声音犹如夜枭啼血,猛兽负伤,声声凄厉,声音穿透风雨,震的林中群鸟惊慌,扇着翅膀从树枝间跃起,飞向更远处的森林。
在这嘶吼声的间隙,那挥舞的剑声在空中作响,就像沉闷的雷声。
于自明赶紧将书放在一边,站起身来,却因为长时间坐着而头脑缺血,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双手撑着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等目能视物,他看到道衍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光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神情恍恍,眼中无神,心脏却在急剧跳动,在这片天地间回响,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风雨声。
他怎么了?
看到道衍这个样子,于自明也顾不得朱棣了,赶紧上前一步,伸手在道衍面前晃了两下道:“大师?大师?你还好吧?”
道衍呆呆地抬起头来,眼中的焦距却全不在于自明身上,而是望着虚空中的一点。
坏了!
他这是怎么了?
于自明慌了起来。
他不会是疯了吧?
要是他真的疯了,自己该怎么办?
他脑中闪过两个念头,又深深压了下去,当务之急,是让道衍恢复过来。
于自明不敢直接碰他,见手晃无效后,又对他轻声叫了一声,只希望能用感官刺激到他。
等一下!
感官!
于自明看向他的眼睛,只见道衍的眼睛瞪的极大,毫无焦距的望向虚空中的某处,眼底深处,蜡烛发出的光在闪烁。
于自明思索片刻,将灯火吹灭,口中仍不停喊道:“大师,大师!”
这房间的窗户还没有完全建好,工人在墙上开了几个洞,然后用木板遮住,勉强能挡住风。
关了灯后,屋中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于自明目不视物,耳中听着外面疾风劲雨,屋中只听见急促的呼吸和如闷雷般的心跳,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了。
大约过了两分钟,道衍仍未说话,于自明也变得焦躁起来,就在他忍不住要推道衍一把时,耳边突然听到道衍低声诵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听着他那沉稳平静的声音,于自明本已焦躁难言的心慢慢放松了下来,缓缓呼出一口气。
道衍终于是恢复过来了。
屋外的朱棣也恢复平静,静静走到门口,即使全身都被雨淋湿,他也一言不发。
屋中便只能听到道衍那静静的念经声:“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在这黑暗的环境中,于自明的听力不自觉的加强了。
他听到屋外风雨吹打树叶,发出刷刷的声音。
他听到远处森林中,各种昆虫野兽在林中狂奔躲雨。
他听到屋内,那股闷雷一般的心跳随着念经声也变得舒缓许多。
“阿弥陀佛”最后,道衍念了一声佛号。
于自明松了一口气,看来是没事了。
“施主见笑了,贫僧咳咳”
于自明道:“没事。不过大师,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