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的鞋跟与坚固的铁轨撞击,发出并不悦耳的脆响。鞋子的主人应该对这片地面相当不满,或者是对要面临的事情感到不满,任由自己的鞋和轨道不断摩擦。
“喂,高文,我们还要走多久?”
“十分钟,或者下一秒。”
“啧。”
对这次行程感到不满的是一个看上去远未成年的欧洲少女,被她称作高文的则是个亚洲男人,他身材魁梧,看上去有一米九,甚至更高。头上带着黑色的圆顶帽子,半张脸被一副面具遮掩,整个身躯都笼罩在巨大的黑色外套下。
“耐心,露艾。”
露艾听到训斥,不满地撇过头去,双手插进防风衣的口袋里,腰边长剑的剑鞘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着温暖的光。
二人所处的火车站早已被封锁,任何人和车都无权通过,只有获得了许可的人才有站在这里的机会——或许足够强大的人同样可以。
铁轨上的枕木隐隐在震动,放眼望去,却看不到火车的痕迹。事实上,这里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通车了,就连轨道上每天被火车废气熏染的碎石都彻底冷却了下来。
“晚上帮我买炸鱼,算上中午没吃的份一起。”露艾沿着铁轨走去,头也不回地对高文说道。
高文停下脚步,纵身一跃从铁路桥上跳了下去,踩穿了废弃铁轨上生锈的车厢。车站位于市区边缘,原本已经很少通车的地方出现过好几次梦魇的威胁,它们将轨道和车一并掀翻,于是政府干脆放弃了原本的铁道。高架桥上的铁轨接替了曾在地面上狂奔的老旧列车,成为了这里新的主人。
铁轨还勉强能看到铁色,但地上的枕木已经完全腐烂了,铁轨旁早已生锈的人工梯子也塌下来,砸在了轨道上,但即便是这样,它们仍然连在一起,想必当初建造这里时用的材料都不是便宜货。高文伸出手,抓起梯子的一角,将它整个甩出去砸在另一节梯子上,它们带着刺耳的尖啸和零星的火花撞倒了别的梯子。
露艾看着高文做的一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桥上的震感越发地强烈,地上也有明显的波澜,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们。
她将西洋剑从鞘中微微抽出,食指内侧在锋利的刃上轻轻一划,血珠伴随着手指的离去滴落在地。
一座山般大的异物正沿着铁道向她奔来,那东西的身体粘稠,石油般的质感使得它看着像是一滩会动的泥。而桥下的景象同样带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四面八方的兽状软泥正成群结队地聚集在一起,它们看上去没有固定的形态,却都像猛兽一样四爪伏地,弓起背,獠牙之间发出难听的低吼。
“高文,你有十五分钟!”露艾目视前方,盯着奔向自己的透露不详气息的怪物,说道:“天黑之前,把这里清理干净。”
高架铁轨上的“石油怪”经过之处,传来钢铁被腐蚀的声音,它身上没有任何看着像眼睛的地方,可它笔直地朝露艾冲过来的样子,像是锁定猎物的野兽。
露艾右脚向前跨出,沾了血的手握住剑柄,把整只剑横向抽出来。刚烈的剑风贴着铁轨呼啸而出。像是用树叶切开水流的那一刹,石油怪身上出现了几道裂痕,又很快愈合起来。
石油怪仿佛被激怒了,它不再控制自己的形态,张牙舞爪的样子如同东方民间传说里的妖魔,正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吞食人类。
地上的轨道中,高文正被一群小型石油怪包围着,它们把他当作猎物,却没有一个想要上前。
而他脚下踩着两只试图扑上前来的怪物,光是看体型就能知道,它们算是这群畜生中强悍的那一类了。高文刚刚清理了障碍,现在它们没有任何掩体,只能在空地上直面他。
露艾向后一跃,原本到她面前的石油怪扑了个空,她反握住剑柄,任由手掌被锋刃割裂。
“给我——”
露艾高举剑柄,鲜血顺着剑刃向下流淌,滴在石油怪物身上。血液和它的身体剧烈反应,大量的蒸汽从它身上冒出。
“跪下!”
简单几个字从她嘴里吐出,仿佛这就是规则,石油怪向前冲的身体停了下来,整副躯体被压在铁轨上,轨道装不下的部分沿着高架桥垂下,形成一道粘稠的瀑布。
数个穿着白色甲胄的士兵高举长枪,从前后将石油怪包夹住,将长枪捅进怪物的身躯,任由它发出可怖的哀嚎。
高文一脚踢开一只扑上来的怪物,甩出一条有小臂粗的银白色锁链,链子末端的枪尖瞬间穿透了整座桥。
石油怪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五根锁链从天上穿透它的身体,将它的躯干钉死在了桥上。接触到锁链和长枪的身体正不断被融化,反抗的力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半分钟后,它彻底停止了活动,身体的大部分掉到了桥下,躯干几乎完全蒸发,只留下了一个足球大小的核。
高文松开了刚才用作武器的人工梯,周围的石油怪物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飞溅得到处都是的残渣。
“我要回去洗个澡,告诉安德烈,十一点前准备好去菲茨罗伊家的航班。”露艾收起武器,方才的士兵化成风沙散去。
高文看了一眼腕表,从他开始清理场地到解决梦魇,总共过了八分钟。现在,他还有一半的时间去清除掉打斗的痕迹。
“带着这个,老家伙们会感兴趣的。”露艾一脚把怪物的核心踢下桥,漆黑的球体在地上砸了个坑。这个球状物和地面接触的部分和下落前一样光亮,显然硬度不是一般得高。可两道裂痕沿着球体形成了深深的沟壑,显然是伤到了最中间的位置。
高文拖着几具怪物的残骸堆在一起,用打火机点燃了那堆不明物体,黑色的烟从烈火上冒出,刺鼻的气味在空中弥散开来。
他们从车站徒步走到这里花了几个小时,但整场战斗只用了寥寥数分钟。高文脸上没有任何情绪,露艾却满脸不屑,或许对她来说,这样的差事比出门逛街来得简单,但枯燥的程度远不在一个量级。
“还有一件事,记得联系莉莉安雅。”露艾拿出手帕,简单擦拭了下遍布血迹的手,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是血迹仍然留在手上。“帮我推掉下周的巨龙会议,找一个她空闲的日子。”
南方的夏夜总是伴随着虫鸣,天空中的繁星此起彼伏地闪烁,对远在天边的同伴们致以问候。
纵使数千年来,人类从未被归类为夜行性动物,在短短百年的发展间,电灯和娱乐产业的进化,给了人们在夜晚展现出比白天更活跃的精神的理由。
“莉莉安雅,你还有一次机会。”
“别高兴得太早,小予默,给她点颜色看看。”
“这怎么输嘛,十五张你不可能秒我吧。”
北予默扔出四张一样的牌,手上还捏着最后一张,琳奈看着莉莉安雅脸上的坏笑,同样打出了四张同数字的牌,接着把手上所有牌都拍了下去。“结束了。”琳奈一挥手,甩出两张“王”,接着剩下的牌全部拍在了桌子上。
“喂喂喂,我就剩一张没出啊!”
“呜啊,怎会如此。”
“莉莉娅,你一张牌都没动过吧?”
“我想来个帅气的收尾嘛……”
琳奈检视了一遍莉莉安雅手上的牌,叹了口气:“你再怎么打也会剩下两张,北予默又接不了。”
“可是一连串地出牌很酷啊。”
“莉莉娅老师,你这样是赢不了的。”一旁观战的凌音从架子上取下一袋薯片,倒在盘子里。
仅仅两天,北予默觉得自己已经和这几个家伙打成了一片,作为一个不善社交的人,这是能刻在墓碑上的荣誉了。
“北予默同学,你怎么回事?居然带不动我!”
“不,这个换谁来都不行吧……”
莉莉安雅瘫坐在椅子上,正沉浸在对这把牌局连一张牌都没出就被琳奈结束游戏的小小悲伤中,还不忘顺手从凌音怀里摸出来几块薯片。
“话说回来,今天的客人是不是有点少了?”北予默回头看向卡座,只有几张已经无人的桌子上还留着未收走的咖啡杯,其中一杯还剩下一半,看得出它的主人走得相当匆忙。
平日里这家咖啡馆称不上人满为患,但整天都是有事可做的。偶尔来过繁华的城中心几次,北予默曾不止一次被这里的建筑和霓虹灯吸引,这家店也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不深不浅的印象。
“嗯,昨天晚上没准备好材料,今天一整天都是半歇业的状态。”莉莉安雅一边嚼着薯片,一边给自己找了个杯子接果汁,鸢尾猫吹不允许咖啡以外的饮料出现在客人的视野中,凌音把它们藏在了仓库里,时不时放一个小桶在吧台下面。对此,莉莉安雅并非装作看不见——她甚至加入进来,一起在营业时间瞒着客人偷喝汽水,但一半只限可乐。要问为什么的话,可乐的颜色更接近咖啡,即使被发现了,只要没人细看也能蒙混过关。
“本来你们今天应该休假的,昨天发生的事情还没缓过来吧?”
事实上,根本不是像莉莉安雅说的那样,材料一直很充足,早上和下午她一直不停地粘着凌音问东问西,北予默忙着给客人们倒咖啡,琳奈在吧台前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还不时要回绝一些客人——尤其是女性客人的邀请。
“那我明天就不来了。”琳奈收起了卡座上的咖啡杯子,北予默整理好牌,放回了吧台。
“别别别,我们的业绩还得靠你呢!你要是旷工了我们可连披萨都吃不起了。”
北予默不得不承认,琳奈扎起高马尾,穿上侍者的制服,不一定对男人有吸引力,但对女性的杀伤力相当明显。仅仅今天上午,就有三四个女孩手里拿着咖啡杯来跟她搭话了,更有甚者想跟她合影。
虽然他多少有点羡慕,但是偶尔能看到琳奈表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个别女孩却对此更加兴奋,一股没由来的怜悯之情从心底油然而生。
“你今天说的,那种‘放大’的感觉,是怎么回事?”琳奈将杯子放进水槽,跳过了莉莉安雅的反应向北予默问道。
“哦,我当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清晰,梦魇的动作像是变慢了一样,我能看见它扑向我的动作。可是……”
“可是什么?”
北予默吞了口口水,继续说道:“我感觉我的动作也变快了,然后我按下了希露可给的怀表,还捅了它一刀。”
“喔,听上去很厉害嘛,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看得出是什么派系的吗?”凌音给自己倒了杯生椰拿铁,小口啜饮着这加了糖和椰汁的美味。
“不知道哦,我从来没听说过呢。我得抽个时间问问“隐者”。”
“说起这个,莉莉安雅,灵匙到底是什么东西?”
多年以后,北予默会在某个看不见星空的夜晚突然想起今晚的对话,这是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一晚,也是他关上自己曾经的世界的那一天。
“这个嘛,跟我来。”莉莉安雅跳下吧台,带着那只叫鸢尾的猫走向吧台旁边的小门。
推开一道门,里面是另一道,再推开这扇门,是一个向下的石制楼梯,很有十九世纪城堡的风味。
“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二人一猫就这样沿着阶梯一步步地向下,门口传进来的光为他们照亮前进的道路。
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周围忽然明亮了起来。
原本被阴影笼罩的地方突然亮起,道路两旁的火把突然被点燃,勉强为他们的脚下带来几分光亮。
离二人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一扇用铁圈加固三圈的木门被嵌进石头之中,门框边缘依稀能看得出些许木头腐烂的痕迹。
鸢尾从莉莉安雅怀里跳下,踩着木箱子爬进了门上方的小窗。
“咔叽”一声响起,鸢尾扒着门把,随门一起弹了出来。
“乖孩子。”鸢尾开完门,重新回到莉莉安雅的怀抱里睡觉。
仓库里到处放着木桶和木箱,整个空间看起来像个地窖,但是闻不到任何酒或蔬果的味道。
莉莉安雅掀开一个桶盖,里面东西被阴影笼罩。
北予默上前一步看去,发现里面堆满了各种颜色的珠宝:祖母石项链、白金戒指、塔菲石吊坠……
“来,来,好孩子,该起床了。”
莉莉安雅不停拍手,像是在叫醒一只猫。
这是在做什么?北予默很想发问,但马上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随着金属和宝石撞击的叮当脆响响起,木桶里的首饰开始缓缓起身,像是埃及人的蛇听到音乐魔咒扭动着身体站起来,那些首饰以相同的形态抬起了头。
“活过来了?”
“来,好孩子,向我低头。”
几次眨眼的功夫,木桶已经见底了,全部的财宝化为了那只昂贵的“蛇”,巨大的身躯顶着这个像是地窖一般的地方的天花板,发出硬物间摩擦的噪音。
北予默此时视线完全没在这诡异的场景上,他的注意力全被莉莉安雅吸引了,准确地说,是她手上的戒指——一枚雕刻着树状花纹的银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