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掩的房门被小心翼翼的打开,一个头戴包巾的中年妇女悄悄地探出头来,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好似在自我欺骗。
当门被完全打开时,那个仅仅在梦中的身影终于在现实中得到验证,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陷入了沉默。
母子连心,即使眼前的男孩穿着不凡,那熟悉的面容还是让她一眼认出。
“回来了?”
这是陆双回家时听到的第一句话,而这句话,就仿佛开关一般将陆双的身体激活,尽管他看不见分毫,可,爱是来自本能。
“他”与自己的母亲拥抱,而这,也是“他”最后的执念。
母亲颤抖的抱住自己的孩子,而他的体温却渐渐冷却,直到刺骨的寒冷将她惊醒,再一抬头,依旧是熟悉的面容,而她却再也感受不到儿子的味道。
更让她震惊的是,空中漂浮着一句话。
“回来了”
莹莹小字美丽异常,却让这位母亲从天堂落入地狱。
母亲的旧名早就忘了,是在早年逃荒丢的,后来遇到了父亲,就跟父亲一起取了名字,她叫陆芳,而父亲叫陆华,芳华之年,郎才女貌,是一饼救下的先生送的对联,写在冬袄上,那是他们最贵重的东西。
而陆双兄弟俩就没有这么幸运了,生陆双的时候,饥荒还没过去几年,老妈的身子弱,老爸就从干活的地主家里顺了一个鸡蛋,打开一看,是双黄的,陆双的名字由此而来。
又过了几年,他们终于结束了漂流,来到了陆家村,总算过了几年安慰日子,才有的老二,夫妻俩哪还有运气再碰到一个先生?于是夏天出生的小儿子就叫陆夏,其实还挺好听的,小两口暗自佩服自己的文采。
两人又一次分到了同一个床铺,陆双本来想速战速决,长痛不如短痛的告诉一切,却被母亲死死按住,以舟车劳顿为理由,给他们收拾起了床铺。
赵雅轻声告诉陆双,她看到母亲的手颤抖的很厉害,想问原因,又看到沉默的陆双,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家里的床铺有些潮湿,床单上一层隐隐的霉菌味,跟他们这些天的高档床铺很不一样,可是这里没有守夜,没有提心吊胆,两人睡得都很踏实,一直睡到了下午。
“吃饭了”
赵雅被一个巴掌拍醒,懵逼的看过去,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正嬉笑的盯着她看。
“姐姐,你好漂亮”
真不愧是陆双的弟弟,一个巴掌一个枣的道理这么早就如此精通,要是长大多少也是干贪官的料。
然后,她就酸了,只见那小男孩见她醒了过来,又转身去叫陆双,并不是简单粗暴地一巴掌,而是凑到耳边,一边轻声细语,一边摇着陆双的手臂,那温柔的样子,跟对付她时的样子完全是天差地别。
心里不平衡,赵雅可不会轻易咽气,重重的一掌拍向陆双的小腿,比小孩的动作高效多了,陆双懵逼的直起身子。
“你”
那小男孩,见赵雅这么的不可理喻,气急败坏下,朝她做了好几个鬼脸,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哥哥就在一旁看着,吓得他赶紧抱头蹲下,熟练的很。
可是,熟悉的数落声却没有传来,就在他疑惑中,赵雅的声音悠悠传来。
“他现在,看不见也说不出”
饭桌上,最常见的是昏黄的米饭和黝黑的青菜,或许是来了客人的原因,难得的出现了一盘荤腥——野菜炒鸡蛋。
赵雅尝过了,味道很好,或许在大饭店内是一道不入流的菜肴,可是在这里,却是最好的诱饵,这不,刚才还在跟她争吵的小孩子,眼睛全被这道菜所吸引,嘴角的口水说流就流。
而陆双,依旧没有找到机会开口,老妈一直在给他夹菜,稍有开口的时间,总会被为数不多的鸡蛋拦住。
他的味觉已经消失,应该尝不出一丝的味道,可是在面对熟悉的乱炖时,残存的记忆蠢蠢欲动,让刚到这个世界的陆双第一次品尝出菜的味道。
可是,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陆双在吃了半饱的时候,还是放下了碗筷,直到这时,陆夏才开始动手,只是片刻后,餐桌上,最后一点荤腥被他一点不剩的扒进碗里。
“我”
“哇,老哥,这发光的字好酷,就是有些看不懂”
陆双刚开始酝酿情绪,就被咋呼的陆夏打断,他无奈的用指节敲了敲桌子,模仿村里先生敲黑板的声音,陆夏上学没几天,知识记得不多,对这个声音的应激却先练了出来。
陆双听周围安静下来,开始缓缓的讲述了自己初到这个世界时的一切,原原本本,没有丝毫的遗漏,包括交易的细节,两人的对话,以及“陆双”的消散。
众人听得入迷,无论是陆夏、母亲、还是赵雅。
有些字,老妈和弟弟看不懂,还是赵雅帮忙读出来的。
良久,直到陆双讲到最后,他的灵魂消散于灵魂空间。
“孩子,你叫什么?”
陆芳认认真真的听完,脸上的表情由心疼转为愤怒又化为悲哀,最后回归面无表情,待陆双讲完,她却问了一个看似很奇怪的问题。
“嗯现在的话,我就叫陆双”
“这是我的孩子的名字”
陆芳认真的说。
她话中的意思很明显,既然你用我孩子的名义行走,那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大可以离开,不必遵守这些烂言,而且不会有任何的负担,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行为,甚至会有很多人理解你,因为你结束了一个小孩子的痛苦。
你也可以继续扮演着他,你有着他的记忆,他的容貌,他的身体,如果用心些的话,绝对不会有人可以拆穿你。
可是你却偏偏选择了这一条路。
“因为这样做是正确的”
陆双指尖舞动,轻飘的写道。
他的字写的很漂亮,与自己的孩子一点都不像。
自己的孩子是个大老粗,自出生时,老师就只有她一个人,自己不认识的字他也一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