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乡大院里静悄悄,人员都下去做拆迁工作了。道路两侧的法桐已经长出了茂密的枝叶,在空中相接,阳光从枝叶间透射下来,在地面上洒下粼粼光斑,向里望去,层层递进的法桐形成了时空的长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在远处路面上跳跃着觅食。
我打开了宿舍门,收拾了换洗的衣服,端着盆放到门前的公用水管前,拧开了水龙头冲着水,回屋搬出一张椅子,在洋瓷盆里搓着肥皂,洗起了衣服。
过了一会,“付~新~城!”声音从拱门处传来,我扭头一看,海莲穿着褐灰大格条纹的米黄小西领毛呢上衣,腰间扎着蝴蝶结条带,搭配着深蓝牛仔裤,披着双肩长发,站在拱门下,冲我露出了欣喜的笑脸。
我发出了会心的微笑,手里动作不停,继续洗着衣服。“还挺勤快啊,我也有衣服没洗,你一起帮我洗洗。”海莲说着走了过来。
“唰唰”水管里的水蓦然呲了我一头脸,胸间水渍滴滴答答,海莲一手捂着水管,被自己的恶作剧呛出了哈哈哈,我扬起满是肥皂泡沫的手,想要还击回去,又怕弄脏了她的衣服,只好摔在水盆里,人家却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跑回宿舍里去了。
一会拿出一几件外衣,投在我的水盆里,又回屋搬出一把椅子,坐在我身旁,看着我洗衣服,“新城,你看过的电视连续剧哪部最好看?”
“《东京爱情故事》。”
“为什么?”
“男女主角突然明白各自深爱着对方,忘情相拥的那一刹那,让我久久感动。”
“恩~,你喜欢看什么书?”
“最近刚看完了《简爱》。”
“好看么?”
“好看,让人感动的坚贞的爱情。”
“我还没看过呢,我也要看。”
“就在屋里床头上。”
海莲进到我屋里,翻来了《简爱》,坐在椅子上看了起来。
我俩静默着,一个看书一个洗着衣服。“吓!你两个郎情妾意地在干什么?”拱门里突然传来黄春娟圆润的喊声,我和海莲保持原有的姿势不动,装作没听见。
“吓!衣服都帮忙洗上啦~,屋里还有内衣快帮忙洗洗!”黄春娟走到跟前,继续戏谑地说。我被说得红了脸,只好继续低头洗着衣服,海莲举起了手里的《简爱》,佯装向黄春娟打去,俩人搅闹在一处。
“吆,都看上《简爱》啦,你俩为啥不看“恋爱”呢!”看清了海莲手里的书,黄春娟又调笑着我俩说,“快洗快洗,洗完我们上魏主席家打牌去,魏主席刚回家。”
她俩在旁边叽叽咕咕地说着话,我快速把衣服洗完,一件一件地晾晒在甬道南树木间的悬绳上。收拾完了肥皂、洋瓷盆,春娟催促着快关门、快走,于是我们一起出了乡委大院,到了机关家属院魏主席家。
喊来家属院里两个人,凑齐了人数,我们一起打够级。找联邦的时候,魏主席又笑着说:“都知道海莲要给新城一头,你俩一头打的好、打得妙!”说的我俩都不好意思,坐下时竟然坐了对门,魏主席又不乐意了:“你俩更不能打对门,你俩打对门光放水……噗嗤~嘻嘻嘻!”这下说得大家哈哈哈大笑,我和海莲都脸红了,只好又换了位置。
一起玩到傍晚,我们才散了局,黄春娟回了家。海莲魏主席在屋里看着黑白小电视,我在魏主席家厨房里,亮出了“机关大院食堂小厨师”的手艺,煎炸、爆炒做出了六个菜,一顿饭吃的她们赞不绝口。吃完饭又看了会电视,魏主席爱人回来了,我和海莲才告辞回乡委大院。
出了魏主席家门楼,外面一片漆黑,我和海莲刚拐出小巷,脚前有条黑狗走了个对面,猛然吱的一声,把我俩吓了一跳,海莲一下扑在我身上,我俩的手自然抓在了一起,那条狗却转身跑了,海莲想要收回手去,却被我紧紧地攥住,我心中呯呯直跳,就这样一直牵着手往前走,心中激动着,却都没有说话。
一路上没碰见其他人,路好短啊,不一会到了大院门口,院里亮着昏黄的路灯,海莲甩了甩手,我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怕被别人看见。我们一前一后进了拱门,海莲径直回了宿舍。
我在身后关上房门,心中压抑的欢喜无声地释放了出来,在胸前竖起了拳头,耶耶耶耶!又松开手,在鼻子前闻了闻,还留有一股玉兰油的芬香,心中的狂跳仍然无法平息。
怎么洗漱,怎么上的床都不知道了,脑中像放映机一样,一遍遍回放着刚才牵手的情景。躺在被窝里,我又举起手在老地方“噔噔”敲了两下,等了一会,没有收到对方的回应,害羞了么?嘿嘿嘿,我在心里自乐了起来。
又是辗转难眠,对方的木床“咯吱”到夜半……
第二天,我出门用完早餐,海莲还没有开门,或许还没有起床,我推了自行车去往上轿村。
到了上轿村村委,乡工作组的人员差不多到齐了。我到计划生育办公室找到郭主任,郭主任就说:“昨天晚上我们挨家挨户通知了要出租房屋的户,在村委会议室里,郭书记给大家开了会,统一制定了出租价格,那,这就是名单。”郭主任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列着十几户标有价格的住户,有出租沿街小平房的,有连带后面房屋一起出租的,价格都在四百到一千元不等。
“房屋统一建设的事定得怎么样了?”我又问,“正在入户摸底,今天晚上就可能定下来,村主任王文彬负责统一采购、统一招标建设。”郭主任就说。
“那我们把这两个消息去告诉郭怀礼,拆迁协议今天能不能签下来?”我又问郭主任,郭主任说:“咱去试试吧。”
一起到了老郭家五金店,老两口都在屋里,我就把村委定的房屋租赁和新房统一建设两件事说了出来,郭主任递过去名单纸说,这就是昨天晚上定下来的房屋出租名单和出租价格。
老郭说:“早花眼了,你念念我听。”
我就接过来读到:“王元洪,平房和瓦房出租,价格每年1元;徐玉平,三间南平房出租每年4元;郭仁义,小平房和草屋出租每年8元……。”
“郭秀英她家的南平房大,每年45元,她家走的是东门,南平房和她院里不牵扯,我看还不如选她家。咱家如果新盖了瓦房,咱以后就不用在五金店里住。”郭大妈听得清楚,给老伴提出建议说。
“这个价格还能再降低吧?”老郭琢磨着问。
“不能了,这是村委统一开会定下来的价格,要是看中了,二大爷,咱就早去定下来,免得有人赶到我们头里。”郭主任说。
“行,你们去问问吧,要是这事谈成了,房屋再由村委统一建设,我就签订拆迁协议。”郭大爷的话让我和郭主任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笑容。
“那我们现在就去问问,如果合适的话,我们当场就签订租赁协议,这样行不行?”我向郭大爷确认问到。
“行,合适就签,不反悔。”郭大爷下了保证。
我和郭主任出来,我建议说,我们先绕道村委,拿几张纸和印泥,如果到郭秀英家定下来,我们就现场签订协议。于是我们到了村委拿了东西,又走到了郭秀英家。
郭秀英家房屋位于村中心,县道路北第二排,后面是一片多年前的老建筑,到处都是残垣断壁。郭秀英家院子比一般的住户要长,像是新建没几年,前面三间小平房,比后面三间瓦房还要宽,敞开着东门。
郭秀英一人在家,是一名近五十岁的妇女,丈夫出门干活去了。我们说明来自,郭秀英就说:“死鬼昨晚回来一说,我就嫌价格要的太低,我们前面平房比主房都宽敞,一年45元,我们太吃亏。”
我就说:“这是昨晚村委会统一开会定下的价格,已经都宣传出去了,没办法再更改。你们家自己有没有自己用途?”然后示意郭主任拿出租房名单,递给郭秀英看。
“这倒是没有,他在乡水泥厂上班,我光种这几亩地都要累死了,哪有那个本事做买卖。”郭秀英一边看着名单,一边回答说。
“姐,那就不如快点租出去好,早租出去早收益。再说租给咱本家郭怀礼二大爷,怎么也得有人情面子,二大爷老两口又实在,总比租给不三不四的人好。”郭主任劝导说。
“实在不行,也只能这样了,哎!”郭秀英叹息了一声,把名单还给郭主任。
我趁机拿出纸笔,说:“那我就写个协议,你们双方签上字,把这事定下来?”郭秀英只是叹息,没言语。
我就趴在她家饭桌上,快速写了《沿街平房租赁协议书》,简单阐明了双方权益,又照抄了一份,成了一式两份,又读了一遍,让郭秀英听了无误,就递笔给她让她签字。
看着她在协议书上签了字,按了印泥手印,我才放下心来。落款日期没定下来,郭秀英说:“我们还得改建一下,把里面的门封死,在外面重新开个双扇的大门,也得好几天。”
“落款日期就从4月2日开始吧,2日之前你家把平房收拾好,2日以后五金店就可以搬家。”我建议说。郭秀英就在日期上写了1997年4月2日。
从郭秀英家出来,感觉完成了一件心事。不远处有挖掘机正在轰隆隆地拆着房,有的平房顶上,几名工人扬起了大锤砸着上面的钢筋。也有其他工作组的干部,站在房门口做着最后的拆迁工作。
我和郭主任又马不停提地走到郭怀礼家,看着他也在两份协议书上完成了签字,按上了手印。然后我和郭主任兵分两路,我去给郭秀英家送一份协议,郭主任陪着郭怀礼到村委会找会计签协议。
到此,分包给我的这户拆迁尾子,终于完成了签订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