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寺的一应事务都是由中书令统筹,他正往这里向殿下问安。”
李云瑞在一旁喃喃出声:“中书令……”
他想起步云酒楼大堂里那两处遮盖着纱帘的题字,还有李延吉和那个马贩萧平。
李宁明见他嘀咕,脸上一笑,他对这个漂亮乖巧的师弟很是好感,便解释道:“这中书令名张元,是位宋人,前几年投奔了父皇,此人满腹文韬武略,有王佐之才,甚得父皇器重。”
车外雨声不停合着马蹄声响,一人朗声道:“微臣张元叩见太子殿下,今晚高台寺有贼人劫囚,惊扰到殿下,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李宁明掀开车帘说道:“中书令言重了,听说有一贼人逃遁,不知抓获没有”
李云瑞透过车帘,看到一男子身穿雨蓑头戴斗笠站在车前,斗笠下是一张白面微须的脸庞,双目炯然有神,神色严正干练。
“启禀殿下,逃遁的贼人受了箭伤,晾他也逃不了多远,微臣已派人四处搜捕,此地离东宫还有些距离,微臣会派擒生军沿途护卫,以免贼人惊扰到殿下。”
“如此有劳中书令了。”
等到李宁明的车驾重新启程时,车驾后已多了一队军容严整的擒生军护卫。
张元看着太子车驾起行,才调转马头安排手下兵将继续搜寻那名逃脱的劫犯。
此时因乌云密布,四下黑暗,他和他的手下兵将并没有注意到太子车驾移动时,车底的地面上那摊殷红的血迹,只不过瞬息时间,如注的雨水便将那血迹冲刷的无影无踪。
太子东宫在西夏王城的东部,车驾将李宁明送到东宫,又转而送李云瑞返回芝盖山,不过这次车驾是独自行驶,再无一个护卫跟从,毕竟李云瑞不是李宁明,一个小娃娃不需要大队人马护卫。
此时大雨收敛,只剩淅淅沥沥的雨丝,兴庆府一向干燥,如此雨水也算少见,雨后夜晚,空气异常清新通透。
车辆到芝盖山下,李云瑞拜别驾车的太子侍卫,谢绝了那侍卫护持他上山的好意。
他自小在芝盖山长大,这山路最熟悉不过,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山顶的天承寺。
而且芝盖山方园不大,山下有质子军把守,山中绝无不良之人敢于流窜,山中也只有松鼠野兔之类的小兽,从无狼豹之类的猛兽,因此他一个六龄童夜晚上山也是无关大碍的。
未走完一半山阶,雨水已经完全停了,山间没有了雨声的嘈杂,天地变得愈发澄澈寂静,天上乌云散去,一轮明月从云中显露出身影,将无尽的银辉撒向山径林间。
李云瑞的心中却浮现那张元的摸样,白面微须,清正干练,完全是一副正面人物的好卖相,一点也不像个卖国投敌的家伙。
可见后世那些脸谱化的影视剧和实际世界的距离,他在步云楼听多了张元的事迹,加上自己对宋夏有关史实的熟知,知道这个张元在宋夏之战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据说他投夏之前便游离宋朝西北各地,勘察山形地貌,窥探边军布防战力,有了详实了解后,才进入西夏筹谋投靠。
而后又在那步云酒楼题字生事引人注目,至于他和朋友改名张元吴昊,也是故意用来冲犯西夏国主的名讳。
如此才能以丧家流窜之辈,快速进入李元昊的视野,才能得一时风云之机。不管从那个角度分析,这都是个谋定后动,胸有丘壑的枭雄之辈。
李元昊虽承接三代之功业,狼子野心早已昭然,但如没有张元的连横游说,估计也不会这么快自立称帝,与宋廷撕破最后的脸皮。
而宋夏间数场大战,也因张元对宋朝西北边军利弊早有深究,又兼其人屡出奇谋,这才使西夏连连告捷,给宋朝以立国以来未曾有之大败。
据说张元在科举一道也并非全无建树,他曾通过解试、省试,一路走到了殿试,只是在殿试中因成绩排名靠后被淘汰。
如果宋朝的科考制度能宽容一些,估计也不会有他最后的叛国投敌,甚至不会有夏宋两国今日之局面。
后世说大西洋上一只蝴蝶煽动翅膀,能引起太平洋上一场飓风。
历史上像张元这种蝴蝶也不在少数。那么自己以后世之魂,来到前世之时,会不会也成为引动巨变的蝴蝶呢?
只是他绝没有张元那般挟风云而起的野心,经历过后世的旖旎繁盛的世界,今世如能富足无忧过完一生也是一种福气。
李云瑞一时思绪连篇,突然他听到身后有些响动,回头一看,只有山林寂寂,山阶空空,此刻雨早已停了,四下十分安静,他确定自己不会听错,或许是山中松鼠野兔之类小兽发出的声响吧。
回到天承寺后,他又去见了萧重月,说了几句今天的事情,便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虽然长了一副成人的心肠,毕竟只是六龄的身体,如大人般一天奔波也有些累了,等绿萝端来热水给他洗漱时,他已经开始昏昏欲睡了,头一挨枕头便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恍恍惚惚,似看到初生的旭日之下,路修篁带着自己迎着朝阳运功行气;
又看到天承寺的后院里萧重月手把手的教自己习武读书练字;
最后他的意识来到一个不知名的夜晚,他躺在一个温暖馨香的怀抱里,感觉到说不出适意松弛。
突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笼罩了他,那气息让他极度恐慌与不安,这种感觉已深深烙印在他灵魂上,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苏醒时的遭遇,他一下子被这梦魇惊醒。
窗外山风徐徐,李云瑞摸了摸身上惊出的虚汗,梦已醒了,为什么那令人心慌的血腥气还在?
他吸了吸鼻子,那股令人心慌血腥气是真实的,并不是他梦醒后的错觉,他心中不由得一紧,将藏在床底下那把弯刀摸了出来,黑暗中缓缓抽刀出鞘,雪亮的刀光如活物般跳动。
他房间的左边是绿萝的房间,他走到窗下,听到绿萝纤细均匀的呼吸声,那股血腥气是从他房间右边传来的,那里是小院的柴房,里面存放着过冬的干柴,还有一些平时不常用的家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