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之地的夏季如同枯草从中野兔的尾巴,这里一年中春迟夏短,时光的威力都集中的秋冬两季。
庆历三年已过去一半,兴庆府的天气开始一日比一日清凉,城外叶赤草枯,麋走鹿奔,鹰飞狼啸。
最近几日,西夏宿卫军常常派斥候进出兴庆府西北的野熊岭,那里靠近苍茫无垠的贺兰山脉,林深草密,鸟兽繁盛,是西夏王每年的夏苗围猎之地。
西夏是党项游牧之民立国,狩猎是党项先民搏天斗地的活命技能,虽然近百年受汉儒文化熏陶已深,但却不敢忘却先祖立身根本,每年的春蒐、夏苗、夏苗、冬狩都会举行大小规模不等的围猎。
特别是夏秋冬三季的夏苗、秋狝、冬狩更是隆重,西夏王会带领王族子弟、武将文臣、以及大批的宿卫军、御围内六班直入山围猎,每次参与围猎的人数多达数千。
围猎之前礼部、钦天司皆相机参与,协领章仪,夜观天象,并按勘侦、出行、猎捕、检阅、饮宴等规程进行,整个秋冬围猎不亚于一次中等规模的军事演练。
庆历三年七月,即天授礼法延祚六年同日,吉神宜趋时阳、生气、天仓、宝光,宜出行、畋猎、捕鱼。
兴庆府西向的官道上旌旗招展,战马如云,刀枪似林。
李元昊带领王族子弟、心腹文武、各部机要官吏,并二千名宿卫军、一千名御围内六班直浩浩荡荡向野熊岭开拔。
数千匹战马同时在官道上轰然前进,军姿整肃,气势枭壮,首尾绵延数里,如同一条强劲的虬龙向远方逶迤。
武士的刀枪在阳光下映射出冷冽光华,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如同闷雷,响彻云霄,惊得官道两旁林中一片鸟飞兽走。
此刻,李云瑞有些僵硬的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着吴嫂刚给他做的一身白叠布窄袖长袍,行进在围猎的队伍中。
他如今是国师路修篁的弟子,又是太子李宁明的同门师弟,身份已非比普通,路修篁身为西夏国师,国主夏苗他自然在随行官员之列。
只是老道士对打猎实在兴趣乏乏,于是便叫自己这小弟子一同前往,让他开开眼界,看看风景,最重要的是可以陪老道说话解闷。
西夏人是马上取天下,男女老幼皆善骑射,随行围猎的除年幼皇子女和高官子弟能坐车,其余人等都是一人一骑。
路修篁身份特殊,倒是有车马可坐,却让自己的小弟子骑马跟在车旁,说什么北地男儿不会骑马犹如瘸腿,自己却装瘸腿安坐车中。
李云瑞如今也习惯了,自己这位师傅就在传功授法时颇有高士风范,其他时间大抵只是个惫懒滑稽的老道士。
李宁明让侍卫给自己的小师弟找了一匹温驯的母马,这大半年来李云瑞勤修武艺,身手远不是寻常孩童可比,太子侍卫见他是太子同门更是殷勤,一番推心置腹点拨诀窍之下,很快李云瑞策马缓驰已无问题。
只是第一次骑马不免有些紧张僵直,人群中只有他人小马大,甚是引人注目。
到了野熊岭自有内侍搭设帐篷,宫卫安营扎寨、游骑巡弋护卫,一切形制皆与行军无异。
御围内六班直也派出先锋斥候,潜入山林探路,不一会儿便吹响鹿角,敲锣鸣金,焚草扬烟,将潜藏林间草从中的飞禽走兽驱赶出来,便于国主贵胄们进行围猎,也是防止潜藏的猛兽一时不查暴起伤人。
李宁明身为太子,自然要伴驾父皇李元昊策马在前,猎鹿射禽,行夏苗之职。
剩下一些年幼皇族及贵戚子女都留在后营,围猎这种事自然没有他们的份,他们跟着家中长辈出来,大抵也就是见见世面,当成一次愉快的郊游戏耍而已。
李云瑞人小马大的样子早已众目睽睽,自然也被人归入到这些孩子,一起留在后营,至于他那师傅现下不知踪影,不知到那里躲清闲去了。
此时的天空是醉人的瓦蓝色,如同一汪通透明澈的湖水,找不到一丝杂色的雾霾瑕疵,让人生出欲跳入其中的冲动。
周边四处草木丰茂,树梢枝叶摇曳,将耀眼的阳光切成无数光斑碎银,空气出奇洁净清冽,呼吸之间如饮冰泉,还蕴着一股清新好闻的草木清气,一切让李云瑞由衷感叹,这纯农垦时代零污染的自然之美。
李云瑞外表年幼,内里却是两世为人,和萧重月、萧平这样的大人相处也是游刃有余的,和一帮小屁孩相处自然是手到擒来。
而且他很有做孩子王的潜质,稍微打诨熟络就成了这帮孩子的中心,他应着夏苗围猎的景,讲了几个狐假虎威、龟兔赛跑、猴子捞月之类的故事,便将一众小孩忽悠的两眼发光,一脸崇拜。
这些听故事西夏孩子都是富贵出身,虽然养尊处优,但都个个都落落大方,好动活跃,皆因西夏孩童不论男女,自小耳听目染骑射游猎之事,较之南方大宋的孩童更加外向。
于是路过后营的官吏将领会看到有些奇怪的一幕。
一堆孩子密密麻麻的围在草地上,其中不乏几个十几岁的半大少年,往近里一看,才发现圈子中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席地而坐,神情安逸自在,正在绘声绘色的在讲话。
周围一众小孩听得目不转睛,那少年长得很是漂亮,五官清俊,肤色白皙,一双眼睛清清亮亮,让人见之难忘。
等到李云瑞讲完最后一个猴子捞月的故事,众小孩意犹未尽,正要催他再讲一个。
这时一个略显傲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故事有什么好听的,我带你们去打鸟抓鱼去。”
其余小孩似乎对说话之人有些忌惮,竟然不约而同的散了去。
李云瑞回头一看,一少年十三四岁,头戴金帖云镂帽,身穿窄衫白袍,腰悬弯刀,微胖的脸庞上带着一股傲慢之气,正是那日在天承寺送他弯刀的那个李宁令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