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航又来到酒吧。这回，他没带玛蒙，他想再见到艾蒂。

    这次时间还算早，酒吧里的气味和烟雾没有上回的浓。看到几名壮汉在高声谈笑，粗鲁地招呼着一名侍应生。侍应生还是个小男孩，壮汉们调侃着他，他们的大手在他的肩膀上拍着，看上去稍一用力就能把他的骨头捏碎。他们推着他去拿酒，男孩被这么一推，险些摔倒。努力稳住脚步，端着的盘子还是掉在了地上。他连忙去捡，几名壮汉哄笑起来，男孩的眼里有愤怒的光但他极力收敛，埋头朝吧台后小跑而去。

    “这时代未成年也能来夜店打工了？”

    纪航又环顾店内，上次光顾着看舞台了，没留意到这酒吧更内部的地方墙上还有不少穿着暴露的美女图片。

    “原来这不只是个酒吧，还是个夜店啊。那像艾蒂那种穿着保守，唱两首歌就走的清流，能在这种地方遇见还真是奇迹了。”纪航感叹着。思绪间，方才那名小男孩侍应已经端着几瓶酒来到了那三名壮汉桌前。

    男孩低着头，默默地将酒和酒杯放在他们桌上，动作间已是十分小心谨慎，但其中一名壮汉还是找起茬来，拍着桌子吼道:“酒杯要摆在客人面前，会不会干活，小兔崽子？”

    男孩的头更低了，他又顺从地将杯子移到各人面前，而后开始用颤巍巍的小手给他们倒酒。几人看着他，又是一阵调侃:“今天你姐姐怎么没来啊？”

    另一名壮汉替他答道:“你不知道？他姐姐啊，那天回去之后就疯疯傻傻的了。”

    “哎呀，我们已经是很温柔的了！”另一名壮汉不禁大笑出声，“也是可怜啊，就这样变傻子了？糟蹋了一个好胚子啊！”

    “傻不傻也没啥关系嘛，只要肉还在，等她再长大点，以后干这行也是个不错的收入呢，够你们俩小屁孩用的了！哈哈！”三名壮汉又是一阵哄笑，其中一人拍着男孩的肩，纪航甚至都能听见巴掌和皮肉碰撞的闷响声了。男孩的身子微微颤抖，他的脸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懵懂的羞赧而涨得通红，他努力将托盘贴在大腿上不让它再次掉到地上。

    “世道灰暗啊。”纪航扶额，摇摇头。

    纪航在酒吧坐了两个小时，期间，男孩又去招待了几桌客人，看着他忙活的身影，纪航突然对他来了兴趣。三名壮汉喝得酩酊大醉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对男孩说下回别忘了再带他的姐姐来。客人也都陆续散了，此时酒吧里只剩下了纪航一人和那收拾着准备打烊的小男孩。纪航没有等到艾蒂，他划拉着手环，又看了看这几次夜猎得到的报酬数额，就听身边响起了稚嫩的声音:“大哥哥，我们准备打烊了。”

    纪航抬头，见是那名男孩，他就站在自己身边，对他轻声说着。纪航这才看清了他的面容，他的头发胡乱地用发胶梳在脑后，小脸有些苍白，面容还算清秀，眼角微微下垂，显得他怯生生的。

    “哦好。”纪航站起身，也离开了酒吧。但他没有回住所去，而是又绕到了后巷，在一处转角等待着。在这里可以看到那酒吧的后门，那应该是员工的专属出口，上回就是在那里见到艾蒂的。

    果然，不多时，那名男孩推门出来，他已将侍应生的衣服换下，现在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有些脏的旧外套。

    纪航尾随着他拐过街巷，最后来到一排偏僻破旧的房屋前。这里却不如纪航想象中的僻静，他听见有几人高声说着话，似乎都醉醺醺的，掺杂着几声淫荡的笑。

    “你怎么知道他们住在这？真有你的，你个老色鬼！”其中一人道。

    “少废话，”一个打着酒嗝的声音说着，“她应该就在里面，这个点儿小女孩应该已经睡了，直接进去痛快痛快！”

    纪航看着几步开外的男孩加快了脚步，他也紧跟着拐过了墙角。立马认出了方才说话的几人，正是酒吧里对那男孩粗言粗语的三名壮汉。

    “不准你们再伤害我姐姐！”男孩的声音已带上了哭腔，他向前跑了几步，又踌躇不前，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冲到了一扇门边，岔开双脚张开手臂想要拦住那三名壮汉。

    “哼，小兔崽子！”其中一人上前，伸手抓住了男孩的衣领，只轻轻向一侧扔开，他肌肉虬结的手臂在这排房屋前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油光。他朝男孩吐了一口唾沫，斥道，“老子想怎么样还由得你这小屁孩管么！”

    另一名壮汉也几步走近跌坐在地的男孩，抬起一脚又将他踩在地上，鞋子甚至在他的胸口上转了转，“哥几个要的就是酒后尽兴，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少来倒我们的胃口！”

    说完，他们一脚踹开了倚一扇门，迈步准备走进去。

    “真特么看不下去啊。”纪航啧啧两声，将两手揣进裤兜，从墙角绕出，“偶尔也做个好人吧，既然就在我眼皮底下被我碰见了，不管真对不起良心了。”纪航提高了音量，边走边朝那几名壮汉喊道，“喂，大侠请慢，容小弟我插一句嘴，你们这么做好像不太绅士啊！”

    三名壮汉停下脚步，扭头朝身后看去。只见一个青年正朝他们慢步走来，他的双臂上有银纹游走，其余的怎么看都只是个瘦不拉几的普通人而已。地上的男孩也是吃惊地看向纪航，认出了他也是之前酒吧里的客人后更吃惊了。

    他们纷纷退出屋子，都面向了纪航，清一色的粗壮手臂露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屑一顾且酒气逼人。

    “又是哪里来的瘦猴？”领头的壮汉几步迎向纪航，他双拳攥紧，指节咔咔响着。他在纪航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纪航则歪歪头，用故作惊恐的表情看着他。对视了半晌，壮汉也像是失去了耐心，啐了一声，抬起拳头便向纪航脸上砸去。

    男孩捂住了眼睛，其余几名壮汉甚至也扭过头，又迈开脚步朝屋里走去。

    壮汉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对上了一只兽爪，那爪子还在暴涨着，上面的银色纹路更加密集。咔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却不是自己的指节发出的。他感觉拳头上传来了一种像是要被捏碎了的感觉，骨头似乎都在断裂的边缘。他吃痛，收回拳头，这才意识到那让自己差点保不住着引以为傲的铁拳的竟是眼前这瘦削青年的手掌。不对，那不是人类的手掌，而是像兽类的巨爪，上面还有着细密的绒毛。

    他退开两步，不可置信地换了一只拳头又攻眼前青年，却在拳头抵达他面门时被另一只兽爪握住了腕部，又是咔哒一声，剧痛传来，壮汉赶忙抽回手臂，手掌却已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被拧断了！

    他痛苦地叫了出来，这一声叫喊将已迈进屋子的另外两名同伴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他们扭头跑向了大哥，眼睛怒视着纪航。纪航轻笑一声，又是一脚踹在眼前壮汉的腹部，将他推向了两名跑来的小弟。

    “这水平连上次那只下水道老鼠都不如啊，太弱了。看来只是普通肌肉大叔。”纪航自语。随后，他又看向那几名壮汉说道，“我就是想让你们绅士一点，没想把你们怎么样。识相的话就离这房子和它的主人远点。”

    两名小弟架住了大哥，酒好像也醒了一些，他们指着纪航破口大骂，而后从另外的巷道离开了。

    这处街区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纪航和仍在地上呆坐的男孩。纪航走向他，蹲在了他身边。男孩看着纪航，目光又在他方才游走着银纹的双臂上停留了片刻后才说道:“谢，谢谢”

    纪航看了看那扇推开的房门，又看向男孩，问道:“你是怎么被那几个家伙盯上的？”

    男孩低下了头，怯怯地说:“他们把我姐姐额好像是叫做”

    “停！我懂了！”纪航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下一个问题，你这不还未成年嘛，怎么跑那种地方做侍应？”

    “我们没有钱了父母都走了，姐姐被他们之中的一人骗到了那里，说能给她很多钱，可是那次回来之后，姐姐就变得痴痴傻傻的，问她什么也不说话，只是哭。于是我就开始到那儿工作，想再见到骗我姐姐那人。”“现在见到了，你能把他们如何呢？”纪航又看了看那扇门，问道。男孩的眼里又出现了那天在酒吧里的愤怒的光，不同的是，那抹隐忍和谨慎不见了，再次抬起眼时，纪航见他看着自己的目光里又多了一丝羡慕和兴奋，男孩道:“我想杀了他们！”他说着，“大哥哥，你也是注射了生物增强针剂吗？”

    纪航一愣，摇了摇头。男孩起身，让纪航等一等，他跑进了屋内，过了一会儿又回到了纪航身边，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破纸袋，鼓鼓囊囊的，纪航估计那是一沓钱。男孩压低声音对纪航道，“我打算去买一支生物增强针剂，所以才拼了命去那里工作的！大哥哥你告诉我，你注射的是什么针剂，你好强啊！”

    纪航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只听少年又自顾自地说道:“大哥哥，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

    话音未落，纪航又让他打住。他不想再和这孩子牵扯更深了，毕竟这种事和人在老城区这种地方应该还有不少吧，自己可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么多。

    “我分你点钱！”男孩将脸向纪航凑得更近，语气里也多了恳求，“行吗？”

    一家铺内黑灯瞎火的店门前，纪航和这男孩就站在那里等待着。不一会儿，老板往男孩手中放了一支针剂，只随口说了句:“就你这点钱，只有这种了”后便又回到了店内，不再理会纪航两人。男孩看着手中的针剂，如获至宝般攥了攥，甚至露出了笑容。

    “小老弟，”纪航想了想，还是说道，“你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承受这针剂的能力，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将它注射进身体里么？”

    男孩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只要它能增强我的力量。”他道。

    “我劝你还是”纪航还没说完，见男孩又抬眼盯着自己，他的目光里是决绝和兴奋。

    告别了男孩，纪航回到住所，一觉深沉。翌日醒来后便又想起了那男孩。也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态，他决定今晚再去一趟那家酒吧。

    纪航却没有在酒吧见到男孩，今天的侍应是一名青年，正在收拾着店内凌乱翻倒的桌椅和一地酒杯酒瓶的碎渣。

    “怎么回事？”纪航问道。

    “今天晚班的小孩子侍应生和几名客人打起来了，不过据说他很快就被他们拎走了，我就被临时喊来收拾残局了，真是倒了大霉，本来今天休息的。”侍应埋怨着，头也不抬地继续打扫着。

    纪航也不用想了，他也离开了酒吧，径直来到了上回的偏僻街区。

    还没走到巷子口，纪航便听到一连串的拳脚踢打和破口大骂声。他几步来到墙角，探头去看。只见一名壮汉已倒在地上，胳膊被扭了个怪异的弧度，垂在地上。那名男孩身上已遍布棕褐色的毛发，头部高高地隆起，两颊是一圈白的的倒立的绒毛，两只眼睛闪着腥红的光，正龇着嘴，双手生出利爪，正疯狂地抓着一名被按倒的壮汉扭动着他的两条手臂。纪航还能根据身形判断那是那名男孩，但他身上散发着的兽类的气息还是让纪航呆住了。

    “没记错的话，那支针剂对应的寄生体好像是叫做鬼狒狒山魈是力量型嘛？”纪航心道。

    最后一名壮汉赶忙上前想要将同伴身上的男孩拉开，却被他反手一抓，五道血痕顿时出现在胸膛上。壮汉又在几步外操起一截铁棍朝男孩挥去，男孩转过脸，腥红的眼睛紧盯着进攻的壮汉，龇着错落的尖牙吼叫了一声。他从先前那名壮汉身上跳开，扑向了持棍那人。手臂上的毛发也竖立了起来，又是几下抓挠，那人的衣服被撕破，皮肉绽开，脸也瞬间布满了抓痕，流出鲜血。他奋力抓住男孩，又将他向一旁甩开，男孩落地，再度跃起，看准壮汉的眼睛就是几爪挥去。壮汉捂住受伤的眼睛，踉跄几步跌坐在地。男孩也不再去顾眼睛被他抓瞎的那人，又跳到了先前被他扭着胳膊的壮汉身上，攥起拳头对着他的上身就是一通击打。壮汉找不到还击的空挡，很快便奄奄一息。男孩又是一拳对准了他的面门发力拍去，脖子内部发出咔哒一声，壮汉头一歪，圆睁的双眼已是他最后的表情。

    男孩从他身上跳下，看着那名仍然捂着眼睛的壮汉摸索着踉跄跑远，他终于垂下手臂，头朝向那扇房门呆立着。

    “小老弟，有两下子啊。”纪航拍了拍手，从墙角走出。他看着那男孩的背影，他身上的棕色毛发却没有褪去，手臂也还是兽类的样子，“小老弟？”见男孩没有回应，纪航又喊了一声。

    男孩缓缓回过头来，纪航却看见他的两只眼睛依然通红，只死死地盯着自己。

    “仇人都干掉了，接下去你要怎么办呢？”纪航又道。男孩将身子也转了过来，与纪航相对而立突然，他的身子抖动了一下，原本棕色的毛发也像是被风吹起般游动了起来。他身形暴涨，从原本只到纪航腋下的高度倏然变得和一米八的纪航等高，双臂也涨大了一圈，面部的轮廓也扭曲起来，高耸的头部又隆起了些，连鼻子也拉得更长。最后，她的脸上生出了山魈特有的条纹状毛发，与鼻子红白黑相间，完全成了一副山魈的模样。

    “小老弟，你不记得我了？”纪航看着他的变化，再次试探地问道。

    男孩的嘴里发出了一声回应，声音却浑浊不清，纪航听不出他话里的内容。

    “你是不是该变回去了？”纪航指了指男孩背后的房门，“你姐姐应该就在里面吧？你总不能让她见到你这副模样吧？”

    男孩又是用怪异的声音像是回答了一句，纪航感觉他已变得愈发难以沟通了。突然，男孩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奋力甩动了几下，他嚎叫了一声，再次抬起头时，他已眼瞳腥红，龇着牙，抬起十指已是利爪的手朝纪航扑来。

    “我去，小老弟，你果然承受不了那针剂的力量啊。”纪航一步跃开，绕至男孩身后，最后确认道，“你真的不认得我了？”

    男孩嘴里只发出了一声纯粹的兽类叫声，纪航摇摇头，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

    说完，他上前迎上男孩抓来的指爪，银纹浮现，四爪相对，却无需对峙，纪航只稍稍发力，便将那男孩向前推开。再度前冲，纪航一手抓住男孩的一条手臂，将他掀翻在地，而后屈膝一顶，将他按在了地上。男孩动弹不得，挣扎间，又被纪航横出一脚，将另一条手臂也钉在了地上。最后，纪航一手扼住了男孩的脖子，看着他疯狂地甩着头，眼里却没有了一丝人类该有的理智，纪航五指弯曲，纪航闭上眼睛，只听咔啦一声，男孩的脖子在他指下应声而断。

    这是，身后的那扇门里传来了脚步声，纪航连忙从那男孩身上跃开，几步闪进了墙角。

    少女从门里向外探望，她神情恍惚，头发蓬乱。纪航默默地看着不远处的这一幕，少女的目光在地上躺倒的几人身上游走，但痴傻如她，她大概不会发觉这几人之中有已为她报了仇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