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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各怀忧
    姜稚办事利索,不过一刻便弄来了两架马车停在门口,随之而来的还有上百名天卫司甲士护卫左右。

    金宣提着伞、老李头拿着菜刀上了第一辆马车,浅川禾跟着墨潼上了第二辆。

    马车内的布置相对精致,案几上摆着小暖炉和熏香,空间宽敞,坐上五六个人也不嫌挤,车中浅川禾与墨潼相对而坐,都静默不语。

    过了一会,是墨潼先开了口:“有没有什么想问的?”,说着向后一靠,换了一个更为懒散的姿势。

    浅川禾想了想,问道:“外面是官兵?”

    “他们啊,他们是天卫司,专门替大墨皇室卖命的。”墨潼坐姿没变,目光轻轻瞟了一眼窗边,“也算是当官的,跟咱们是一伙的,放心。”

    “你刚才说自己是‘残’?”

    “字面意思。”墨潼把脚架在案几上,姿势有些不雅观,“以前和人争斗,叫人给打残了,伤一直没好,所以现在不能随意动手打架。”

    浅川禾点点头,重新沉默不语,开始发呆。

    这次轮到墨潼发问了:“就问完了?”

    “问完了。”

    “就不问点别的?”

    “问什么?”

    墨潼摸摸下巴,说道:“比如说你现在不是应该两眼含泪,泫然欲泣,带着哭腔质问我为什么以你做饵,置你的安危于不顾吗?”

    “?”

    “这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啊。”墨潼掰着手指引经据典,“男女主角的第一次信任危机,女主对男主深感失望,自觉被人辜负,然后开始冷战,俩人得再经历一次更大的生死危机才能解开心结,感情更胜从前。”

    “……”

    浅川禾摩挲着腰间双刀,神色平静地说道:“我不是什么故事里的娇气角儿,你庇护浅川家,我把命给你,就这么简单。要是这点觉悟都没有,不如趁早滚蛋。”

    “尽力练刀,护你周全,必死之时,我会死在你之前。我已是你手中刀,不说今日做饵,就是他日成了弃子,也是分内之事,我心中有数。”

    “你到底是何方人物,手下势力究竟如何,我都不关心,我只知你是我主。”

    “那我掰你糖人你还气得差点把我砍了?”墨潼坏笑。

    浅川禾闭目深吸一口气,双手攥了攥刀柄,道:“那不一样。”

    究竟是怎么个不一样法,浅川禾没有说,墨潼也没有再问。

    墨潼换了个话题道:“这次搬来天卫司住,或许还有一场波折在等着你我。”

    浅川禾不解地看着墨潼。

    墨潼朝窗外努努嘴,说道:“天卫司由“吏户礼兵刑工”六位上卫共同统辖,这六人权势大到天上去。外面那位姜稚姐姐的兄长姜谨刑,就是当今的刑卫大人。”

    “他与我有过命的交情,但脑袋一根筋,自从听闻我收了你做护卫,就火急火燎地要来找我算账,非要我改了主意不可。”

    “最初我想着能避则避,尽量给他糊弄过去,但如今住来天卫司,可谓是羊入虎口,躲是躲不掉了,我少不得得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你少不得要跟他过上两招。”

    浅川禾问道:“先前你说我已有二流水准,那这姜谨刑的武功又是什么水平?”

    墨潼想了想:“一流之上,顶尖高手。”

    浅川禾:“……我打不过。”

    “别急,姜谨刑还没不要脸到全力出手欺负一个小辈的地步。”墨潼补充道,“他若要同你过招,多半会留力留手,或许是压制内力,或许是只用单手,见面了自有分晓。”

    拉车的马一阵嘶鸣,停了下来,墨潼掀起车帘一瞧,已是到了天卫司衙门。

    墨潼招呼浅川禾下车:“走吧,今夜好生休息。”

    浅川禾下了马车,走进那与寻常官府别无二致的天卫司衙门,便被一人领去了房间,她回头看看,墨潼与姜稚并排而行,身后跟着一群人,方向正好与她相反。

    墨潼进了天卫司地牢,在他乘着马车慢悠悠来到天卫司衙门前,小院中擒获的三名杀手俘虏已先一步被带至地牢中审问。

    “死了?”

    墨潼伸腿轻轻踢了踢面前的尸体,这尸体打扮装束与今夜小院中的刺客一模一样,“怎么死的?”

    “口中藏毒,自尽而死,没能救回来。”一名天卫司士卒站墨潼身侧,“三名杀手中,只有这名扶桑杀手咬毒自尽,余下二人经审,是东南一带的本土海寇。”

    “那两人怎么说?”墨潼问道。

    早前先行一步得知情况的姜稚答道:“那二贼供述,约莫三月前,东海海面上来了一伙扶桑人,在打杀本土几大海寇势力后,东海上余下的海寇、私商纷纷被他们整合进麾下,如今已有数千人之巨,这二人便是来自其中。”

    “首脑为何?据点所在?”

    “此二人级别太低,从未见过扶桑人高层,只知扶桑人的老巢位于东极列岛。”

    墨潼微微皱眉:“地图。”

    很快便有天卫司士卒搬来一副东南沿海地图,挂于墙上,墨潼走到地图近前,手指划过地图上所绘钱塘江入海口,按在舟山群岛之上。

    舟山群岛的最东端,便是东极列岛。

    “麻烦了。”墨潼喃喃道。

    姜稚也走上前来,端详着地图:“我方想要攻往东极列岛,则将横穿数十岛屿、上百岛礁的舟山群岛,扶桑倭寇若果真在窝藏于此,必已在中途重重设阻,非以数倍于敌的水师兵力不可攻破。若水师自南北两侧绕过舟山群岛,迂回进攻……”

    墨潼接过话来:“那么扶桑人只需于舟山群岛守株待兔,在水师经过时半途击之,拦腰截断水师舰船阵型,我军必败。”

    墨潼叹息:“早年我就说过东南海防必不可废弛,尤其是海上诸岛,将会是大墨东南第一道屏障,不仅不应舍弃,更要沿线修立哨所以防不测。”

    “可当时都是怎么说的?众论一致,皆言北击大澄方为第一要务,东南海寇无非散兵游勇,不足为惧。现在可好,有人把散兵游勇给捏把在了一块,本该是我朝海防地利的要冲之地还被人偷了屁股鸠占鹊巢,这下可要把某些人的脸都给抽烂了。”

    墨潼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揉搓眉头,似乎是有些累了,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姜稚看看一旁的更漏:“先生,子时将尽。”

    “你哥什么时候来?”墨潼又问。

    “明日中午便该到了。”

    墨潼这下是真觉得累了,重重地喘了口气。

    姜稚看出了墨潼的倦意:“我引先生前去歇息。”

    墨潼从善如流,走出地牢,姜稚走在前面带路:“先生请稍稍放宽心,浅川姑娘之事,我会尽力在兄长面前多言说几句。”

    “他哪是只因为这一件事不爽,他忍我很久啦。”墨潼摆摆手,脸上带着点自嘲的笑。

    “他是觉得我这几年自暴自弃瞎胡闹,净做些吊儿郎当的悖逆事,这次我收留扶桑人彻底把他惹火了而已。”

    “话又说回来,姜统领就不曾觉得我荒唐?”

    姜稚没回头,嗓音中带着笑意:“自我认识先生起,先生就一直是荒唐人,还有过不荒唐的时候?”

    墨潼哑然失笑,而姜稚则转过身来正色道:“但我相信先生心中自有计较,先生要真是没心没肺,今夜也不会站在我天卫司中。”

    ……

    浅川禾被人引至一处幽静客房,领路的天卫司士卒到了门口便自行离去。浅川禾进了屋后里外察看一番,又走出门去观察屋外地形高低,这才关紧房门,卸下腰侧双刀。

    这对双刀是墨潼所赠,墨潼嫌弃她的旧刀破烂,言说好马无好鞍,兵器岂可不趁手,从不知何处给她取来这对刀。

    浅川禾拔出刀来,摸出一块绒布细细擦拭,今夜刀刃见血,若不仔细保养,再好的刀也会变成废铁。

    擦拭好的短刀刀光清越,刀面如镜,墨潼没告诉浅川禾刀名为何,浅川禾也瞧得出定是什么名家宝刀,愈发爱惜珍贵。

    浅川禾盯着刀身上倒映出的面容,罕见地有些愁眉苦脸。

    姜谨刑,顶尖高手。

    浅川禾当然不信墨潼宽慰的所谓姜谨刑不会全力出手的鬼话,这么个大人物能大动肝火来找墨潼麻烦的原因,墨潼就算三言两语带过,她也想得明白。

    姜谨刑会对一个“罪魁祸首”留力留手?未免有些太好笑。

    说得好听那才叫罪魁祸首,要是说难听些……

    浅川禾抬手挥刀,带起一股气流,卷灭了一旁的油灯。

    第二日的早饭有天卫司士卒送至门口,到了午饭时分,则是墨潼亲至,带着浅川禾一起去吃午饭。

    午饭不算奢华,都是精致的苏杭饭食,清淡爽口,以甜咸口为主,还送来了小点心,其中一味苏式小方糕最对浅川禾的胃口,表皮软糯,内里是甜沁的薄荷馅儿,浅川禾拿起筷子就吃个不停。

    屋外天气比昨日稍暖,残寒半褪,雨水淅沥,街头巷尾中弥漫着一股温潮的气息。

    “一候萍始生,二候鸠鸣拂其羽,三候戴胜降于桑。”墨潼看着窗外雨帘,满口之乎者也的车轱辘话。

    浅川禾听不懂,也没兴趣听,专心致志对付小方糕。

    两人都心照不宣。

    有沉重脚步踏雨而来,仿佛已能看见那人一脚踏下积水飞溅的情景。

    墨潼伸手夹菜。

    脚步声已到门口。

    两人对视一眼。

    浅川禾咽下最后一块小方糕。

    房门猛地炸开——的确是炸开,两扇木门被人用蛮力崩成无数碎木,如箭雨般激射而来!

    同一时间,浅川禾手掌掰住桌沿一翻,将那吃饭用的八仙桌掀倒在地,碗筷杯盏乒铃乓啷跌碎了一地,又狠狠一脚蹬在八仙桌上,将八仙桌蹬得横飞向门口。

    厚实的八仙桌面挡住了飞射来的碎木,而下一刻便有一柄长刀递来,自上而下劈在八仙桌上,红木质地的桌子竟如豆腐一般,在半空中一分为二,显露出门口的捉刀之人。

    姜谨刑站在门口。

    他冒雨前来,还带着一身江南水汽,穿着天卫司士卒的寻常装束,外披锦袍,头戴乌纱,面似刀削,眉如斧刻,面容英气,眉目间自带三寸剑芒,不怒自威,不严而厉。

    姜谨刑右手斜扛一柄横刀,腰间另有一柄横刀被左手反手握住,尚未出鞘。

    墨潼往旁边挪了挪凳子。

    姜谨刑看都没看墨潼,死死盯着浅川禾。

    浅川禾只觉眼前一花,上一刻还站在门外的姜谨刑瞬息间已双刀在手近在咫尺,浅川禾甚至没看清他何时拔出的刀。

    姜谨刑双刀抡起,没有任何花哨,朝着浅川禾当头劈来。

    这招原本并不高明,双手高举,破绽明显,换做常人来使,浅川禾大可从容招架应对反击,再不济也可及时躲开。

    可姜谨刑的刀太快了,快到浅川禾反应过来时刀锋已至近前。俗话说一力降十会,任你招式如何俗套,任你漏洞如何百出,力大砖飞,接不住就是接不住,躲不开就是躲不开。

    大开大合,霸道无匹!

    浅川禾唯一来得及做的,便是将双刀架在左肩,微微侧身迎上姜谨刑的双刀,仓促挡下这一击。

    兵器相接瞬间,浅川禾只觉自己肩头像是被寺院里敲钟的撞钟槌给轰了一下,两手虎口瞬间撕裂,鲜血淋漓险些握不住刀,左腿承受不住巨力单膝跪地,膝盖砸在石板上一声闷响,砸出一个小坑。

    一刀力可摧山!

    只一击,浅川禾的内息运转便被彻底摧毁,双刃被姜谨刑死死压在肩头,隔着衣物,刀背已嵌入皮肉几分。

    姜谨刑以万钧之姿,一招就将浅川禾砸得半跪在地,横刀仍是不断下压施力,似乎是有意折辱,非要逼得浅川禾弃刀或被压趴在地。

    “跪下。”姜谨刑面无表情,双刀又是一摁。

    浅川禾被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仍是以全身气力拼命死扛着姜谨刑的双刀,偏不肯再被压下半分,她从牙缝中艰难挤出几个字来。

    “非…我主…不跪。”

    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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