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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僧庐下
    雁荡山,大龙湫。

    大雨滂沱。

    大龙湫是雁荡山中风景一绝,参天高度的千仞绝壁之上,一道飞瀑自绝壁而出,形如一条粗壮白龙。

    白龙飞流直下,水珠飞溅数十米,瀑声轰鸣如雷,急骤雨声压之不住,百米外亦能震耳发聩,大龙湫因此得名。

    绝壁之上是一座天然深潭,大龙湫之水便源自于此。

    深潭旁建一古刹,寺名“荣枯”,哪年所建谁人所建都不可考,因与大龙湫相邻,游人络绎不绝,故而香火旺盛。

    明明应该叫“枯荣寺”更顺口一点嘛,墨潼一边气喘吁吁地爬山一边想。

    再怎么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墨潼依旧被姜谨刑架上了马车,往雁荡山而来。

    一路道路泥泞,车马颠簸,等墨潼到了雁荡山脚,只觉得骨头都给颠散了架。下车抬头一望高耸入云的雁荡山,顿时脚软,只恨没个轿子抬他上山。

    根据天卫司探子的情报,扶桑一行人如今就在荣枯寺中。

    墨潼只得顺着石阶一步一步慢慢爬,风势猛雨势更猛,一个个石阶全都成了层层叠叠的小瀑布,向下淌着水。

    这种天气根本没有什么斯文儒雅可谈,墨潼的鞋子袜子一盏茶的时间就已经全部被雨水泡透,裤子也湿到了膝盖以上。

    再柔软贴身爽肤的布料在湿透了以后都会黏答答地粘在身上,墨潼对这种黏腻感觉无比痛恨,然而狂风暴雨里人在半山腰,突出一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往上爬。

    墨潼爬至一层小平台,站下刚准备喘口气,不成想一阵风卷着雨水猝不及防地横浇过来,泼了墨潼一身一脸。

    “哇——”

    靠着小心翼翼撑伞始终苟延残喘的上半身终于失守,墨潼成了彻头彻尾的落汤鸡。

    墨潼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歪着头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脏话,把扶桑人祖宗十八代全部问候了一遍。

    在墨潼第十六次用粗鄙之语辱骂扶桑人祖先的时候,他终于听见了大龙湫瀑布的轰鸣声,也遥遥看到了石阶尽头的古刹山门。

    “妈的,终于到了。”

    墨潼如释重负喜不自胜,没忍住,又骂了句脏话。

    雨势凶猛,山门并无迎客僧人,但有一美貌女子撑伞迎接,女子上身穿素白上衣,上衣下摆系在赤红如火的长裙之中,女子的长发也用同样赤红的发带绑住。

    这一身装束看着像是墨潼以前看的扶桑画册里面巫女的打扮。

    扶桑巫女朝着墨潼一笑,微微鞠躬,踩着木屐,转身引路。

    墨潼一言不发地跟在后头,一路被引到寺中的大雄宝殿。

    今日暴雨,没有香客前来,一路上也没看见僧人的身影,但能听见诵经声与木鱼声远远传来,兴许是都在经房中做功课。

    雨势丝毫不见小,在大雄宝殿的房檐下形成了一道雨帘,雨帘之后,有两道身影分别守候在殿门两边。

    两人都是女子,左侧女子系着高马尾,一身深蓝色贴身短打显出婀娜身段,露出光洁的上臂与大腿,腰侧、小臂与小腿均绑有护甲,背着两把弧刀,腰带上挂满暗器。

    右侧女子则披一身青色甲胄,未戴头盔,将头发梳了个髻,手驻一柄半人高的长刀。

    二女皆是容貌艳丽。

    风林火山,藤原家的四位心腹家将。墨潼心里门清,高马尾深蓝贴身短打的女忍是“风”,青甲长刀梳髻女武士是“林”,赤红长裙的引路巫女是“火”,唯一不曾露面的就是“山”了。

    扶桑人的恶趣味,简直跟画册里画得一模一样,墨潼腹诽,为什么衣服还得跟称号整成同一个颜色,怎么不把头发也给染了?

    火领着墨潼穿过雨帘,风与林同时向他躬身行礼,墨潼没搭理,把手中雨伞塞给火,径直跨过门槛迈入大殿之中。

    殿外风雨飘摇,殿内则是静谧安稳,大殿中萦绕着淡淡的燃香味道,两旁燃着一排排的香烛,佛像金身庄严,神色悲悯,贡案上贡品堆积,两厢传来喃喃的诵经声。

    贡案前的蒲团上,一男子跪拜于其上,双目微合,双手合十,神色虔诚。

    男子容貌清秀,及腰长发披着,两肩各有一缕散发垂于胸口,身穿黑紫色的五条袈裟,额间覆一同色抹额,左手手腕挂着一串檀木念珠,右手手腕则佩着一只碧绿玉镯。

    殿内香火甚多,通风不佳,以至于温度远高于殿外,男子的袈裟已被汗水浸得有些湿润。

    “潼先生,有失远迎,招待不周,万请恕罪。”

    男人动作不变,开口低声道,他的声音不大,入耳却极为清晰,吐字发音甚为标准,若不是一身扶桑打扮,光听口音会让人误以为是大墨人。

    墨潼站在他身后不做声。

    男人又说:“佛祖在前,我辈外邦之人亦有虔诚行礼之心,潼先生何不拜上一拜?以期大福报大慈悲?”

    墨潼直接拆台:“藤原共我,我现在淋了一场雨心情很不好,你要是再在老子面前人五人六地装高人,你看我踹不踹你?你被你爹送到大墨做质子的时候怎么没这么神气?”

    被直呼其名的藤原共我咧嘴一笑,看起来有些腼腆,终于睁眼结束了行礼,但依然维持着跪坐的姿势,转头看向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在另一个蒲团上的墨潼。

    “江湖游历一别,五年白驹过隙,潼桑,许久不见了。”

    墨潼拧着左边衣袖的水,有点无奈:“那我其实也不是很想见到你啊。”

    “真是见外,我近日听闻古音正宗……”

    “停,打住,我不想听。”墨潼拧着右边衣袖的水。

    藤原共我从善如流换了个话题:“潼桑身上旧伤可好些了?”

    “套我话?想知道我还剩多少武功?”墨潼拧左边裤管,“不多啦,天天吃药,废人一个,但真要跑路你今天留不住我的,你和你那几个姘头一起也不行。”

    藤原共我脸有些红,兴许是热的,一本正经地向墨潼解释道:“风林火山皆为我藤原家家将,并非……”

    墨潼拧着右边裤管,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废话,你小子还知道是家将啊?不知道的以为你小子当皇上了选妃呢,四个家将三个大美女,还怕外人说闲话?是不是最后那个‘山’也是美女啊?”

    藤原共我被墨潼骂的一愣一愣的,老实地点点头:“……是。”

    墨潼翻白眼翻到天上去了,不想再说话,继续拧衣襟上的水。

    但拧着拧着,墨潼手上的动作逐渐变缓,最终停了下来,大殿内复归寂静。

    “藤原。”墨潼垂着头,“我真的很不愿与你为敌。”

    藤原共我微微低头叹息:“我也不愿啊,潼桑。”

    “当真一点都没得谈?”墨潼问。

    藤原共我摇头:“至少我做不到,我也不过是棋盘上一枚卒子而已,这颗卒子能运筹帷幄能调兵遣将,但下棋人不止一位,卒子终归自己回不了头。”

    “我曾游历大墨大好河山,我曾受大墨子民恩惠无数。我明知此举毫无意义,我明知此举徒增业障,但我能如何,我姓藤原,我是藤原家长子。”

    藤原共我将手腕上的檀木念珠摘下,握在手中慢慢捻动。

    “我并不受什么大义与愚忠束缚,我当然可以忤逆父亲,我甚至可以叛出藤原家,风林火山都会忠诚于我,但那又怎样?没有了我,父亲一样会从藤原家其他的孩子中选出合适的棋子替我这个兄长去送死。”

    大义、忠诚、孝道皆不挂于怀,唯有亲情成羁绊。

    “作为长子,我可以违抗家族意志,但作为长兄,我无法让弟弟妹妹为我而死,我做不到,他们又没做错什么,莫非生在藤原家便是错?”

    墨潼盘腿坐在蒲团上,叉着手不讲话。

    “所以啊,我的结局仅有一死而已。”藤原共我轻轻笑着,“事成则自尽,事不成则被杀,以恶人的身份怀着愧疚死在大墨。”

    “当年江湖游历时,时常听潼桑你讲那话本中的情节,讲那主角儿与好友因缘际会下反目成仇分道扬镳的故事,这种故事的结局一般都是什么?”

    墨潼知道他在明知故问:“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决战时主角手刃好友,背着情谊继续活下去。”

    “那潼桑觉得,你我谁才是主角?”

    “你我都是,又或者你我都不是。”墨潼伸手拿过一旁的签筒,“算一卦。”

    “潼桑以前不是最不信这些?”

    墨潼轻轻摇着签筒:“现在信了。”

    一只卦签清脆落地。

    墨潼看着签上卦象:“乾上震下,主卦震,客卦乾,天雷无妄卦。人心振奋,必有所得,但唯循纯正,不可妄行,为邪念而行则大不利。”

    作为旧友,这是最后的警告与规劝了。

    藤原共我亦拿来一只签筒:“我也来算一卦。”

    又有一只卦签落地。

    离上乾下,主卦乾,客卦离,火天大有卦。火在天上,普照万物,万民归顺,顺天依时,大有所成。

    我心已决,势在必行。

    藤原共我弯腰拾起地上的卦签:“回到扶桑后,我搜罗了不少扶桑珍奇话本与特色图册,本想着有朝一日重逢时赠礼与你,现在看来可惜是机会渺茫了。”

    “小事。”墨潼已经从蒲团上站起,朝着殿外走去,“若我死了你烧给我便是,若你死了,死前留个地址,我自己去取。”

    墨潼跨出门槛,站在雨帘前,火走上前来,恭敬地双手将伞托起递给墨潼。

    “潼桑。”墨潼撑开雨伞,被藤原共我喊住。

    藤原共我在殿中,依旧跪坐在蒲团上,面朝着佛像,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

    墨潼在殿外,手中撑伞,向前一步便是如瀑雨幕。

    二人互相背对。

    “咚——”

    兴许是到了什么时辰,寺院中的僧人开始敲钟。

    钟声连绵悠扬,回荡在古刹中尚未消散,第二道钟声便接踵而来,如此一声接一声,便是连绵的雨声仿佛也弱了下来。

    “当年你我与如今你我,让我想到了一首诗词。”藤原共我在殿中说。

    “千万别告诉我是那个什么‘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墨潼挖苦道,“这首词都快给古往今来的文人骚客用烂了。”

    藤原共我一笑:“非也,但也是个差不多的意境。”

    只听他轻声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原来是这首,墨潼静默一会,接上下半段:“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两人同时念出最后一句。

    墨潼没有回头,再不停顿,撑伞走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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