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潼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
“师父哎,酒您就不要想了,烟最好也少抽,伤身,徒儿我还想再多孝敬您几年。”
蓑衣老头砸吧砸吧烟嘴,朝着岸边那条小舟走去:“说屁话,老头子身体硬朗着,怎么着也得把那韩老儿先熬死再说,倒是你小子……”
木冲一边跨上小舟,一边偏头瞧着墨潼:“这身伤再不想点办法,老头子我未必会走在你前面啊。”
墨潼坐在小舟上,无奈道:“全身经脉都叫人给打烂了,漏得像是筛子,全靠吃药跟那裱糊匠似的糊住形状,运功用上五成力就得担心又给撑漏了,这让我上哪想办法去。”
“要是有个顶尖高手每月给我传个功,兴许能用深厚内力暂时稳住经脉,但哪个顶尖高手愿意月月给人吸血,自己的内力不要钱?我也不好意思去找人开这个口。”墨潼摊手。
木冲解开小舟系在渡口上的绳索,拿起竹竿往岸上轻轻一撑,小舟便这么离了岸,慢悠悠地飘进一条水道,随行的天卫司甲士在岸上远远地跟随着。
墨潼嬉皮笑脸:“不过师父您放心,我呢保证再多活几年,争取活到三十岁,给您过完七十大寿我再……”
“去!乌鸦嘴!赶紧呸呸呸!”木冲瞪着自己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徒弟,“能不能说点好的?你小子媳妇还没娶呢!”
墨潼只是苦笑。
木冲会意:“心事很重啊?”
“师父这也看得出来?”墨潼诧异,“眼神毒辣啊。”
木冲笑着摸摸下巴:“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又有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小子心事重重,老夫我岂会看不出?”
头顶传来雁鸣,一行大雁北归,略过这漫漫云梦泽。
“师父,前几天我见着藤原了。”墨潼望着天上的大雁,轻声说道,“他现在发达了,从质子变成了少主,见我的时候还摆忒大排场,三四个大美女跟他周围伺候。”
“我俩还一起对诗来着,对的是那首《虞美人·听雨》,里头有一句‘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不成想这刚对完就在您这瞧见了实景。”
木冲轻轻撑着船:“就是那个以前跟着你到处游山玩水的木头小子?被你和律姑娘带来这里玩的时候冲我礼数还算周正,就是人太板正了。”
墨潼点点头:“人家现在没有那么老实啦,坏心思多得很,灭掉了扶桑的一个家族,又故意放点‘漏网之鱼’逃来大墨,再费好大劲妆成黑市引诱其中一个小姑娘来刺杀我。”
“那小姑娘刺得死我最好,一劳永逸。刺不死我,以我的脾性,多半会一时心血来潮手下留情或者干脆带在身边,我就这么跟包庇‘贼人余孽’扯上了关系,再随便来个什么奉诏讨贼的由头就能顺手把我给讨了。”
墨潼挠着脑袋:“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其中关节,敢情一开始我就掉局里了,这小子脑子蔫坏蔫坏的。师父你说他这么大费周章算计我这兄弟究竟是图什么?”
“你是想听正经回答还是不正经回答?”木冲又嘬了口烟。
“都说都说,先说正经的。”
“正经的……换我我也算计你,出兵总讲究个师出有名,管他理由到底多扯淡,能说得过去就行。”木冲收杆,任由小船顺水而漂。
“把你给拉下水了,等于把大墨也给半拉下水,人家就有由头来找大墨麻烦了。”
“至于不正经的——”木冲嘿嘿怪笑,“我猜那来刺你的女娃娃肯定是个小美人,木头小子用心良苦,给你送媳妇来了。”
墨潼一愣,转头与木冲对视。
两人同时开始仰面大笑,笑声传了很远。
“师父啊师父,哈哈哈……”墨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您老人家可真是为老不尊啊!”
但很快墨潼的笑容又慢慢敛起,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脚底木板,目光发散。
“师父,平日里装作没心没肺,有些话我没法跟他人讲,说出口了又得被人骂没出息,被人喊做痴儿,只能在这没人的小舟上讲给您听。”
“如今夜里做梦,总能梦见江湖游历那么些年的事情,翻来覆去的梦见,梦见律姑娘还没走,梦见藤原还在,梦见其他人,大家一起喝酒唱歌做荒唐事。那感觉比真的还真,醒过来发现是假的,难过啊,真难过。”
“其实真要说那几年都做了些什么,我也已经记不太清了,不是在胡闹就是在胡闹的路上,只记得那时候所有人都还在,每天都很开心,结果真一觉醒来时,大家都散了,又只剩我孤身一人跟条小狗似的,肩上还挑着千钧担子。”
“说白了就是痴,贪恋那一点往日的残温,走不出来,用佛家的话来说就是着了相。”墨潼笑容自嘲,“大家都说要往前看,人各有志,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人总是要长大的诸如此类的话来,我也懂,谁还不懂这个道理了?”
“近两年装得潇洒浪荡,当然确实挺浪荡…可有的时候看到听到一些事情,难免触景生情、睹物思人,我就觉得,我并未奢求什么更好的,我不过是想维持当年原状,留住当年事当年人,为何连这也办不到?”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跟藤原对诗的时候我笑他莫不是要念这被前人用烂的诗句。实则是我在害怕,我怕他真念上这么一句,我连该怎么回答他都不知道。”
“莫非我当真只能看着后来事后来人,万般因由一样情深,都好似他年今日我?”
墨潼垂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
木冲自顾自地抽着烟。
“师父。”墨潼抬起头,神色如常,“不说点什么安慰安慰徒儿?”
木冲嗤笑:“不就是你小子快憋死了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吐吐口水,实际上大道理比谁都清楚,老夫听着就完了,还安慰?你?顶个肺用!”
“你无非就是害怕,想逃开肩上担子,逃开三千烦恼丝,缩回往日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当个乌龟王八。但你又不可能真逃,就只能在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犄角旮旯里对着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老头说些酸唧唧的话来,下了这船你照样是那个心思诡谲八面玲珑的墨潼。”
墨潼沉默半晌,朝木冲比了个大拇指。
“师父,当真是知子莫若父。”他说。
……
洪州城外驿站里,浅川禾大汗淋漓,收刀归鞘。
今日右手挥刀一万,左手挥刀一万五千,逐渐弥补先前因伤耽搁的那段时日留下的空缺。
左臂伤情已无大碍,只是挥刀时动作仍有些滞涩。
或许是因祸得福,伤愈之后左手经络强韧不少,内力运转超过原先,若是此时再刺出当日那全力一刀想必负担会轻松少许。
但这样不会真的两边胳膊不一样粗吧?浅川禾看着胳膊,回想起墨潼那句乌鸦嘴。
到达洪州城外时天色已晚,错过了入城时辰,一行人便留宿城外驿站,等着明日天亮入城。
浅川禾打来一桶水,冲洗去身上汗渍。
暮春时节,空气中已有了几分闷热,但浅川禾并不在意,在扶桑时的风餐露宿使她对衣食住行尤为不挑剔。浅川禾对着镜子,察看着身上伤疤。
大多是旧伤,都是在扶桑四处征战时留下的,双臂上遍布横七竖八的刀伤与擦伤,脖颈处有一道极为凶险的疤痕,再歪一分就该削进脖子,腰侧还有一道贯穿的箭伤。
而左肩肩头的两道平行的新伤则尤为显眼,是双刀架在肩上抵挡姜谨刑那霸道一刀的时候,巨力砸在刀上将刀背砸进肩头留下的。
伤口早已结痂,但仍呈现暗红色,周边仍有淤青未消。伤口深入肩头小半寸,足见当时刀背嵌入之深。
身上每一道伤疤,都在提醒浅川禾自己还太弱小,刀还不够快,武功还不够高。
弱小至此,如何为主尽忠,如何为亲雪恨。
浅川禾从姜稚口中已经大概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澄皇帝牵头,联合扶桑藤原大将军、新罗仁圣王,三家各派高手,搅乱东海局势,制造大墨边患,与北方的正面战线遥相呼应,意欲使大墨首尾不能相顾。
而灭掉浅川家的正是藤原一系。
浅川禾的心思再怎么沉稳,虽然暂时不知道是藤原家谁人带头来的大墨,有时也恨不得飞到那人面前一刀把他攮死。
但用墨潼的话来说那叫白给和送人头。
浅川禾轻轻叹气,穿好衣物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不远处的洪州城。
洪州城也算是水系发达,贸易便利之地,但论城墙高度、城池大小,都不及临杭城,可城中却住着一位江湖上的顶尖高手。
听闻姜稚说城中还有着一座名叫滕王阁的大楼阁,乃是前朝某位王爷就任于此时所建,原本空置许久,由当地官员安置人手定期洒扫修缮,忽有一日被这扬州君看上,大大咧咧地住了进来,占作宅邸。朝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去,并不多做管束,反而还派去不少仆役伺候。
大楼阁,到底有多大?浅川禾心中没个概念。
因而次日当浅川禾站在滕王阁前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真的好大。
滕王阁依江而建,进了大门先是一宽阔广场,长宽各近百步,场中心以地砖凹凸制成太极八卦图案,广场左右各有回廊,而尽头是一座三丈高台,主楼阁则建于高台顶之上。
高台正面与广场同宽,两侧略窄,石阶依照三级造势法,共分三级建造,一级台阶走完又是一级,一级气势高过一级,三级石阶走完到顶,绕过一只青铜宝鼎,这才算到了主楼的门口。
华美主楼又有三层,算上高台足有近二十丈之高,飞檐斗拱,八角样式,红漆栏杆红漆柱,琉璃匾额琉璃瓦。自下往上看,正阁一檐下九龙匾额上书“瑰伟绝特”;二檐下匾额上书“江山入座”;三檐下匾额上书“东引瓯越”;顶檐下再挂一蓝底金框匾额上书三个描金大字“滕王阁”。
当真是气势磅礴,仙人旧馆。也无怪乎当年一位大诗人途经滕王阁时,曾作文写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般传唱数百年仍旧经久不衰的绝世名句。
而严道龄正身着红衣,坐在滕王阁匾额下的屋檐上弹琴。
浅川禾抬眼望去,檐上琉璃瓦在日光下碧绿通透,衬得檐上红衣更是显眼。琴声悠扬,反正浅川禾听不懂。
其余天卫司士卒都被姜稚留在门外等候,她领着浅川禾孤身二人走入广场,见此情形姜稚并未上前打扰,而是止步驻足,静候严道龄一曲奏罢。
“严道龄前辈出身江淮,但学艺出师于岭南古音正宗,第一次名声响于江湖时,闯出了‘江淮音’的名号。”等待间隙,姜稚轻声为浅川禾讲解。
“古音正宗以琴为主,设有四十九个曲魁名号对应四十九首曲乐,若有门中弟子可将某一曲目奏至琴音共鸣浑然忘我的境界,便可担领此曲曲魁,日后行走江湖以此名号自称,身死之时曲魁之名重新空缺,以待后来者。”
“寻常弟子究其一生或许也领不下一个曲魁,可严前辈自江湖历练后回到古音正宗,一日之内连奏三曲,曲曲皆如天音,不似凡间可闻。三曲终后琴弦尽断,严前辈也在那一日连领‘捣衣曲’、‘风雷引’、‘列子御风’三大曲魁名号,名声大噪。”
“后来江湖中好事者便依据严前辈‘一日三曲’的故事,在严前辈‘江淮音’的名号中多加了个‘三’字,这便是‘江淮三音’。”
“再后来到了每二十年朝廷册封九州君的时候,严前辈理所当然地位列其中,不过她本人生性跳脱不羁,就算接下了封号也并不如何受朝廷约束。”
姜稚讲这些时神采奕奕,如数家珍,不复往日人前铁面统领的形象,看得出她对于严道龄的敬重与尊崇,又或许是对江湖武林的向往。
浅川禾听了个一知半解囫囵吞枣,尤其是听到曲魁那一块更是直接云里雾里,但“岭南古音正宗”好歹是听了个明白。
“墨潼是不是也有个古音正宗的朋友?”浅川禾问。
姜稚一噎,表情有些古怪。
“这个真不能讲。”她笑着说,“先生会跟我拼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