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身影逐渐远去后,李克让安心地摇着扇,想要坐回原处,细细地品尝稍早前圣人御赐的方山露芽。
这屁股都还没坐稳,高堂上那双深幽的眼睛直视着他,他用扇遮住了脸,装作惧怕:
“三兄,你如此盯着四弟。四弟,好生害怕呀!”
只见高堂上的那人喝了口茶,不理会他装痴作态,垂眸冷笑:“你人,怎会在云州?”
李克让移开了扇子,对着李克用眨了眨眼:
“若我不从振武回来,又如何能提前替你把宦娘从新城捎来,照顾阿孝的小娘子呀?你看,我这时间算得刚好”
李克用盯住手里的茶杯,薄唇弯起:“宦娘这事,可不扰你忧虑,我自会派人去接。我看,你心思不止如此。”
李克让听着这话,神情微顿,悻悻一笑,企图转移话题:“瞧着这小娘子,生得伶俐乖巧。难怪,阿孝连续三日不免日夜,尽心照顾她。可这人吧,就是太瘦了。三兄,你日后可给她多补补”
“你还没回答。”那人阖起了眼睑,拉长了声音。
李克让见摆脱不了,只得无奈摇扇:“是是是。上月不是同你面见圣人后,就分道扬镳了吗?你回云州,我回振武。最近,党项人在振武闹得厉害,我身为都校,当得随兵。本来能路过了云州,想同你告别一声再回去。可没想半路,就遇见了你和阿孝,还有那个小娘子。这李存孝,不应该是在长安。而你,应该在云州练兵。怎么会走在一块,还多了一个可爱的小娘子。一时忍不住这好奇,就回来了。”
“看来,阿耶快回来了。”听到“党项”二字,李克用徐徐地睁开了眼,直视前方,自顾言语。倏地,他眉头一挑,扭头看向了这喝着茶、白讨吃食的家伙:“你何时回去?”
但那家伙却不置可否,慢悠悠地喝上一口茶后,才张开了口:“三兄,你可知那地方多无聊。天天不是阿郎、就是操兵,全都臭烘烘的。这里可不同,你看有小娘子,有宦娘,有娘子的陪伴,可谓天上人间”
他压低了声,悄悄贴近李克用的耳际,嘴角遂上扬:
“还有,若能把宦娘安置在云州,日后我想见她,直接来此便可,也不许要再想托词搪塞祖母、阿娘的。你可知,每每想见宦娘时,我总得找借口,一会是想念祖母,一会又是监督修筑新城,才得以见上宦娘一面。若只见上祖母,阿娘又会吃味,恐又要费些时日哄她。这一来二回,同宦娘说不上几句贴己话,就被这两位夫人搞得团团转。三兄你想,四弟我这几年过得多惨。”
“你想得倒是挺好。”李克用扫了他一眼后,悠然一笑。
瞧着李克用的样子,他的嘴角上翘,眼里露出喜色:“那三兄是同意,我再待上一段日子咯?”
“随你。”李克用轻啜了口茶,沉吟片刻才开口:“但三兄想提醒你,这台戏你可得演完,莫让人觉得你擅离职守。如今阿耶仍然在长安留任。我们一切都得以小心谨慎,方为上策。”
“三兄,教训得是。”李克让站起了身,拱起了手。
李克用的眼神一转,眼中骤然出现一抹笑意:“这倒也好。估计,这党项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留在这里,松松心也好。若这党项问题拖得越长,这远在长安的圣人,必定会加快把阿耶从长安放回来。彼时,我们就无后顾之忧了。”
此话说出,李克让不免拍起了手,冁然而笑:“三兄,不亏是三兄。传闻道,飞虎子李克用。三兄,没想你武艺了得。这中原人的腹中城府,你也精通一二。四弟我,可真是小瞧你了。失礼失礼。”
李克用的目光一凝,嘴边噙着笑:“哦?你这是夸,亦或贬?”
李克让连忙摇头否定,一脸真诚地看向他:“三兄,这是夸奖!你可别误会!你可知四弟我最崇拜你了!”
李克用却冷嗤一声,不置一词,勾起了唇:“在长安待了多年,这谄媚之术倒是见长。”
李克让重新摇又摇扇,企图一笑了之:“三兄,话说这下月就是你的生辰之际,也是行及冠之礼之时。真不需要等待阿耶从长安归来?三兄可取好名了?”
“宗族已选好几个字,只等阿耶决定。原以为阿耶无法为我主持。但出了党项这事,不出下月,阿耶定能归来。”李克用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掩不住嘴边的笑意。
李克让这才放下了心,笑着点头:“及早行冠,对三兄来说,可为好事一桩。日后,三兄可名正言顺地参与祭祀、拥有了实际军治权。我瞧,也没人敢再对三兄说长道短。可也奇怪,这天象之卦,竟说若三兄错过下月行冠,就要再等上五年了”
不知何时,李克用又添了一壶热茶,轻浅一笑:“你真以为,要等上五年?”
良久,把沏好的茶分别满上二人的杯子后,他才松了松嘴角,抿出了不明的笑容:
“一切尽在人为。”
阿宁随宦娘从偏门进入,穿过了一条水廊,一处厢房停下。
角落片隅,藏着那知令节的桂花,朵朵并簇,芳华盛茂。
桂香阵阵,渗入沁脾。
待宦娘拉开门后,阿宁环顾了四周,除了这寝房有些大外,其他的都与普通的寝房无异。令阿宁涟起兴趣的,是屏风后面,冒着热气的浴桶。
天知道,她有多久没洗澡了。全身脏兮兮的。在逃难的时候,只是随便用牛皮袋里的水洗了洗脸,顺道擦胳膊、脖子。也不知当时阿孝可有嫌弃自己身上的味道。
宦娘不知眼前小娘子的心思,只道她挑剔,又笑说一句:“小娘子。虽然这不比长安,但府邸里该有的,还是会有。若有任何需要的,可随时差奴去办。”
阿宁连连摇头,直说不是。宦娘这时才放下心来,
随着宦娘走进了屏风内,阿宁就端详搁在浴桶边的木盘,里边放着澡豆、皂角、粉扑、香粉、面脂、口脂、头膏等,有些还不知道是什么。多了好多她平日沐浴时,没瞧见过的东西。
往日都是翠娘姐姐操持她沐浴琐事,如此大的阵仗,她这小娘子生平第一次才见。
种类五花八门,瞧得她眼花缭乱,一时间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瞧着宦娘拿了放在一旁的木盒,开始仔细拣选。而她也按耐不住好奇,手也跟上宦娘东摸西动。这一不小心,就弄翻了一香盒,弥漫的粉尘一瞬散开,令她直打喷嚏。
“攸宁娘子”宦娘拾起了地上的香盒,把它归回原处,从上由下,仔细瞧着阿宁,然后朝她挑了挑眉,又点了点头。
阿宁歪头,又见宦娘作势把自己的衣襟松开后,指了指她。
瞧着这傻丫头,宦娘忍不住发笑:“宁小娘子,把这衣服脱去,让奴为您沐浴吧。”
阿宁打量了宦娘的身子一眼,又往下瞧了自己的身子。
若这平平无奇的身子被生人瞧去,自己肯定是要羞愧一阵的。
“无碍!无碍!宦娘姐姐,阿宁长大了,能自己沐浴的,姐姐就无需多虑。”她拼命地摇头,说着就用娇小的身躯,把宦娘推到了屏风外。
只听见屏风外的人儿偷笑,又提醒了她:“攸宁娘子,我已为您拣好了沐浴用具,就在案几旁边。您且安心使用。”
只见那小脑袋探出屏风外,对宦娘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宦娘瞅着这小姑娘,心里不由得一悦。
阿宁点头谢过后,又转了身,扫了眼案几上的东西。
心道平日里,也是看着翠娘姐姐是如何为自己沐浴的。
这沐浴,应该不是件难事。
她的脚尖没入水中,一阵暖意蔓延进她的心窝里,直到全身浸入,舒缓了她连日来的奔波忙碌与紧绷情绪。思绪得到彻底的放空,让她倏地陷入了前日的梦魇中。这梦里的场景、摆设如同外公的书房一样,可谓真实。
那灯笼就像是外公在向孟婆讨上那碗汤、跳下轮回池前,同自己作最后一次的告别。
梦里出现的翠绿珠子,同那日翠娘姐姐临终前给予自己的鸟眼金钗,二者到底有何联系?
“小娘子,可别泡太久了。万一着凉了,对刚痊愈的身子不好。”
阿宁的脸色泛起红晕,许是泡得稍长。
宦娘替阿宁选了件蓝天碧绿的裳裙,又把她牵到了红木雕云纹嵌螺钿梳妆台的台前。待阿宁坐定后,宦娘就望阿宁的发梢抚上了桂花油,再用梳篦把头发平分两股,结成了一个鬟,垂挂于两侧,成了垂挂髻。
从铜镜中照出的是,活脱脱的可人儿,小鹅脸蛋,明亮的杏眸,脸上未施粉黛,突显她的清新动人。骨子里透出的伶俐,惹人怜爱。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声响,两人刷刷齐身扭头过去。
宦娘拉开了门,屋外站住的是那端庄小儿,手中还拎着一漆盒。
小郎君恭敬地朝宦娘使了个礼后,才进了屋,在见到眼前站在铜镜前的可人儿,不由自主地展开了笑:
“不亏是宦娘姐姐,生得一双巧手。”
宦娘轻捶了他的肩膀,却遮住了笑:“几日不见,倒是会耍嘴皮子了。莫不是这几日净同四郎君学奉承话。”
小郎君似乎没怎么接触过女孩子,被宦娘一碰,就慌了神,连忙后退拱手:“宦娘姐姐,我可没同四郎君学习什么。我说得句句属实”那企图争辩的脸颊,还泛起了红晕。
“是谁在说我坏话呀?”这笑声爽朗肆意,犹如清风拂面。
阿宁随声音循去,却瞧见宦娘低眸含笑,脸也泛了几丝红晕。
一脚跨进门,李克让的双眼就先落到了宦娘身上,瞧了眼站在铜镜前的阿宁,最后目光定格到了李存璋的身上。
他的眼角含笑,歪头俯身看向依然拱着手的李存璋:“存璋啊,你可要好好反省。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李存璋立刻抬起头,打直了身子,眼神异常认真:“四郎君,标下万般不敢。”
盯住那模样,李克让顿时惊慌,连连拍了他的肩:“你这干嘛呢?逗你玩的。不当真啊,不当真啊。”
扫了眼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李存璋这时低下了眉,嘴角微微勾上:“标下其实也是装作被逗着玩,还望四郎君不要介意才是。”
“存璋你”瞅着这淡定自若的模样,李克让怔一下后,随即反应过来,噗哧一声,轻笑出来:“这脾性,同三兄越来越像!平日只道是恪守礼节的憨厚小儿,没想!有趣,有趣!这阿孝在三兄跟前,待得比你久,性格怎么一日比一日乖僻”
宦娘忽地一笑,盈盈走来,打断他们:“四郎君,别逗八郎了。”
“宦娘,说得是。”李克让望着眼前的可人,唇边的笑意难以抑制,连带着眉眼之中也流露出丝丝笑意,完全不在乎夹在他们中间的李存璋。
宦娘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一望,看到了李存璋手里的盒子:“这食盒”
李存璋好不容易能开口说话,却被一边的李克让抢走了食盒,递到了阿宁面前:“这是三兄特地命厨子上门准备的点心,说是给小娘子垫垫肚。”
一听“三兄”这字眼,阿宁十分小心地接了过去,李存璋却沉下了脸,看向了李克让,流露不满。
她原想要放在一旁,稍后再吃。但李克让示意她打开食盒的眼神过于犀利,她只得打开。
漆盒内,装了黄金灿灿的方形乳饼,是用羊奶煮沸后加酸,再等凝结后,才把水分压出,制成小小方形。两面被煎得焦黄,色泽白中,带着的奶油,溢出了香气。
这浓郁的奶香,环绕了这空间,令阿宁逗咽了咽口水。
兴许,是注意到了阿宁的表情,李克让不免浮起了笑:“小娘子,这乳饼啊,可要趁热吃。”
语毕,便伸手拿上一块放进自己的嘴里。品尝了口中之味后,他满意地点了头,又从食盒里拿起了一块,眯起了双眼,端详了李存璋一番,随即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四郎君,你想干嘛”李存璋原想阻止,却被李克让反手塞了一块乳饼在口中。
“叫你吃,你就吃。废话还那么多。”李克让往宦娘的方向一瞟,示意宦娘也拿起一块。
瞧着宦娘轻轻地乳饼放到口中,香味四溢,阿宁也不再客气,也拿起了一块,开始吃起。
瞧见阿宁津津有味的样子,李克让挑起了嘴角,眼波流转温和:“阿宁,这云州,虽不比皇城热闹,但日子也算过得去。在云州的这段日子,你且安心住下。若有任何事,尽管找宦娘或是存璋。”
阿宁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阿宁心里头大能猜到一二,从能派阿孝不远千里到长安,避过京兆府。阿孝一少年就能一人杀光所有的人贩子。三郎君有自己的牙府,还能同太原尹叫板,这李府上下并非一般寻常人。
大抵上,都听外公说过,藩镇都为外地将领拥兵自重。这李府,也是其中之一。
瞅了眼正吃得欢喜的阿宁,李克让对宦娘使了个眼色后,笑着拱起了手:“好了,咱们就是来送趟吃食的。这娘子家家,还有些闺房之事相谈,咱们就不便打扰了。”话语一出,不待李存璋的反应,便把他拉出了房间。
李存璋欲张口说出些话,却被李克让拖着走。直到穿过了走廊后,才松开了他的嘴。
李存璋的眼神充斥了杀气,开头一句就是如此,对李克让提出了质问:
“四郎君!你这乳饼本就是三郎君给小娘子吃的。你就这么偷吃,也不怕宦娘或我去告状!”
瞧着李存璋那双愤怒的眸子,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般。
李克让的眼珠轮转间,闪出了一丝狡黠之色:“存璋,你别这样盯着我。三兄,不会在乎这种小事。再说,我不是还分了一块你同宦娘了,别不乐意了。”说完,还顺手捏了捏李存璋的脸蛋。
李存璋嫌弃地立刻拍开了李克让的手,眼中并无任何一丝笑意,神情严肃:“其一,那一块乳饼,是四郎君你硬塞进我嘴里的,我可没接受。”
他的眉目流露出疏离,又接下说去:“其二,少主公嘱咐过标下,不可把送乳饼之事说出去。但四郎君,你却忽然到来,把这事倒出去不说,还未经少主公之意,就偷食少主公给予小娘子之乳饼,还企图连累宦娘姐姐同我。四郎君,你这种行为,可不谓君子”
“可谓小人?是不?”李克让瞧了愤愤不平的李克让,止不住大笑:
“刚巧还夸你有趣,怎又变得如此冥顽不灵了?”瞅着那一脸不服气的小郎君,他只好耐着性子解释:“你瞧,阿宁一小娘子,初到云州,总有些生分。虽然三兄面冷心善,命你准备吃食不说。怕阿宁不便,还特地唤了宦娘来此,照顾阿宁一小娘子。这事,总得让阿宁知晓,知道三兄不是个冷漠之人,好以对他改观。还有啊,瞧着那么多人盯着,阿宁怕是不敢一人独食,怕是要等到咱们都走了才敢吃。但这乳饼就是趁热才好吃,不然三兄也不会命那贩子来府亲自下厨了。存璋,你可知晓四郎我的苦心?”
李存璋装作恍然大悟,猛地点头,躬起了身:“四郎君,教训得是!存璋可真是榆木脑袋,怎就没四郎君想得如此深入?四郎君,可谓如神矣!”
“得了,得了。也别太抬举我,我可会羞赧。”他的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却忍不住地频频上扬。
李存璋瞧着眼前的男子,嘴角却忽然一歪:“四郎君,若你真羞耻,就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编出此等妄言之道,企图忽悠标下。若四郎君真想食,同标下直说便可。标下可唤这厨子再额外为你多做几片乳饼。这一郎君,同小娘子家家抢零嘴吃,可谓不得体。”
李克让一听,只觉哭笑不得:“你你!好好好你一个尖牙子!我果真没夸错!”瞅着那一脸倔强的模样,他只能摇头放弃,摆了摆手:“不同你说了,显得我计较。你这几天好好看着阿宁,别节外生枝。我还得去找三兄说点事。”
他欲准备离开,那小郎君却又缓缓地开了口:“四郎君,若此刻去找少主公,恐怕是找不着了。少主公在未时就已离府。”
那人停下了步伐,仰头瞧了眼渐渐沉下的日头:“又走了?三兄怎么没同我说?他有说,他去哪了?”
一连串的质问,弄得李存璋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回应:“少主公,只说是军中机密,其余的存璋一概不知。只道少主公同存孝去了一样的地方,似乎是怕存孝出了什么事,少主公对存孝可谓当真好。对存璋都没如此。”他暗自嘟喃时,被人敲了敲脑门。他只觉生疼,正想骂人,一阵清风响起了他的耳畔:
“存璋啊,四郎我想提醒你,身为君子,可不能妄他人语”又见那人露出了得意一笑:“再说,阿孝同我三兄的关系不一般嘛”
他的口吻像是知晓了所有事,包括少主公与存孝此次的去处。这令李存璋又心生嫉妒,负气地问:“四郎君,您又知晓少主公同存孝的关系不一般?不如您同存璋解释解释,这关系如何不一般”
只见李克让的嘴角一歪,脸上遂浮出笑:“有些事,你切莫问。再说,若我说了,你准会告诉三兄!等会,我又会被三兄训。”瞅着那脸色逐渐沉下的少年,他捂住了唇,敲了敲其肩膀:“这几日,你就好好照看阿宁。”
一声落地,他掩住上翘的唇边离去。独留少年与那逐沉的日头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