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昌米行的仓库门前两边,依次放着一车车稻米,华都命掀开雨布,依规验完一袋就搬进仓库一袋,一直到中午才将稻米验完了,华都已是一身的汗,即阳递过茶杯,华都一口喝干了。即阳便叫备马,高叔恭敬地送出门口,看华都走了,才叫传饭,大伙累了半天了,加菜,下午休息。伙计们欢呼起来,高叔却说这是总帮主的意思,大伙更开心了。
华都回到焰灵园,刚下车就见黎升在院中边廊上等着。
华都知道黎升一旦站在边廊上等,就是有从王城来的消息,而且事关重大。
他连忙走近黎升,问:“巫师,出了什么事?”
黎升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今早象大夫来过,你知道吗?”
华都大惊:“什么时候来过?是不是我出门早了错过了?”
黎升摇摇头:“您见过他,即阳给了他两块碎银,您给了他一锭银子。”
华都吃惊地说:“那两个乞丐!”
黎升点点头,华都一拍手后悔自己出手疏忽了。
即阳懊悔地说:“一大早开门就见乞丐,我心里觉得诲气,又怕是谁装扮成乞丐来对总帮主不利,没想到是象大夫,我见给了他两块银子他还再要讨,就对他没好气,原来他是试探我们来的,哗,好险!”
华都把刚才的疲累都惊没了,皱着眉头问黎升:“象梧此次来只在民间察访,不见我面不进火龙帮,到底何意?”
黎升说:“来之前他必定了解过总帮主的为人、火龙帮的情况、您身边最得力的人,他必定知道我的相术和昆涂不相上下,他来我们已经知道,所以见您了解不到什么真实情况,进火龙帮也意义不大,不如就在民间察访,民声是最直接最真实的。”
华都已经感觉到寒气从脚底往上冒了:“他的话对王兄很重要,王兄会听他的吗?”
黎升笃定地说:“总帮主勿忧,他是个直臣,骆越气数还在,大王能用贤臣,那是骆越的福气。”
华都换了个站着的姿势,即阳借机说:“总帮主,您去吃点东西吧,您都累了半天,连口水都没喝呢。”
黎升连忙自责地说:“唉呀,瞧我,只顾着和总帮主说话,都忘了您没有用餐,快快,叫管家摆饭。”
即阳、华都和黎升进屋,即阳叫管家让家人端上菜来,华都让即阳、黎升与他一起吃,三人按尊卑坐下,用罢午餐,华都闷闷不乐。便叫黎升与队一起到静室中,让即阳守在门口。
在静室里,华都沉默着久久不言,黎升知道他心中的忧虑,便说:“总帮主是担心火龙帮会被编入抗秦的军队吗?”
华都凝重地说:“如果不参加抗秦,咱们将失去民众的信任,甚至有很多人会离开火龙帮。”
黎升点点头,若有所思:“我们怎会不参加抗秦呢?我们参加,而且明天,总帮主要亲自到骆城去见大王,主动请缨参军抗击秦兵。”
华都心里本来就不愿意,只是不能明说,如今黎升竟这样说,让他很惊讶,不悦地说:“这,嗨,我正担心这个,你却劝我带兄弟们去参战,朝廷里正想借此削弱我们火龙帮,我们避之不及,你怎么却劝我去抗秦呢?”
黎升笃定地说:“总帮主,我们避不开的,不如就趁此主动请缨参战,这一战无论胜负,都会是火龙帮的光辉历史,我们要参加抗秦,但让多少兄弟参加?怎么参加?这里面还大有讲究呢。”
华都心里暗自欣喜,握住他的手:“巫师,火龙帮存亡在你一句话啊,你得为兄弟们指条路啊。”
黎升点点头,郑重地对华都说:“总帮主,我们要搬家,要另建一个总根据地,把精锐人马驻扎在那里,把我们真正的家安在那里,焰灵园只是天下所知的火龙帮的驻地,我们真正的家决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所以,我们参加抗秦,明面上留一队精锐人马在焰灵园做防院,各分帮也要编一队人马看守家园,火帮寨里要留有两队人马才够使用,其余的,总帮主带领他们上战场杀敌卫国去吧。”
华都点点头:“好,都听巫师的,但我们要把真正的家建在哪儿?”
黎升说:“在深山,有山有水,山高林密。”
华都开颜而乐:“好办法,这是两全其美啊,我们让一个可靠的人去办。”
黎升说:“这件事,让孤右去办。”
华都说:“好,就让孤右去,也只有他最妥当。”
黎升突然跪下,以只有华都能听见的声音说:“抗秦一役后,属下只愿从此改口称总帮主为‘主上’,不再称‘总帮主’。”
华都吃了一惊,蹲下与他相对,小声说:“巫师,此话要陷我于不义啊,象梧来查访我们还没回到骆城呢。”
黎升郑重地说:“秦灭六国一统天下是势在必行的,是天下之势,但暴秦不长久也是必然的,秦攻百越,骆越国亡了,但骆越还有总帮主这一脉在,还保得社稷永续,总帮主,这是天命。”
华都面容严肃,但心中却如澎湃的海啸,却有待日后君临臣下的暗喜,对黎升说:“日后,哪怕在深山,也可为一国之君,保得骆越社稷永续,也是祖先保佑了,但只昆涂和韦陀不许啊。”
黎升说:“此役,骆越国必须正面对抗,他们不会知道我们有多少实力,总帮主,百越联军也难胜,国亡了,他们得殉国,总帮主,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就由不得他们了。”
华都说:“好,我们便也一面准备抗秦,一面加紧到南方深山建立家园吧,此事得秘密进行。”
黎升点点头,又长叹一声:“这一役将是非常艰苦的一役,很多兄弟都将不会再回来,总帮主您也会非常凶险,必须让勇力过人,以一当十的将士在您身边保护您,我,也将跟随在您身边,须臾不离。”
华都搭住他的肩膀:“巫师,你要随我入骆城吗?昆涂是你的对手,你入骆城就危险了。”
黎升说:“我不放心总帮主您啊,而且我也要和昆涂面对面地谈一次,总帮主放心,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华都点头:“那么,我们这就去安排留守的弟兄。”
黎升说:“总帮主,您要告诉留在家里的弟兄们,一旦战事暴发,要组织村民退进深山躲避,秦军凶残,不能和秦军正面作战,避其锋芒,敌进我退,敌退我进,采取出其不意的突袭做为主要作战方式,才能有效地保存我方实力,拖垮秦军。”
华都点头:“好,就按巫师说的去办。”
“等等。”黎升突然若有所思地看着华都,微笑着说,“华都君,秦军攻下百越,越地各洲郡也是要有人管的,当然也还是当地的王候管,只是向他们称臣而已,所以骆城还是要有王族的人主理的,我们不必进深山,在骆城便可以。”
华都惊讶地看着黎升,但仅一秒他立即环顾四周,对,屋子只有他和黎升,他跑到门前确认门反栓着,这才放了心。他跑到黎升面前,与他对面而坐,主仆对视,空气好像停滞了。
华都压低声音对黎升说:“这封是凶是吉?”
黎升笃定地说:“大吉。”
华都挺直身子,静默了好一会,突然附身到黎升面前,小声说:“咱们在骆城。”
黎升笑了,也小声说:“就是,我不想一直唤你‘总帮主’。”
华都用手压在嘴唇上,“嘘”了一声,黎升心照不宣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