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视野被掀开了一个四方的豁口,几张脸惊叫着凑近又猛地离远。
霍念苏坐起身,迅速扫视一周,同样张灯结彩,一样的廊檐摆设,果然,这里就是刚才所见到的庭院。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温热的,她……还活着。
凤眸微垂,就见自己一身大红喜服,坐在庭院中央的木棺之中,身边平躺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铠甲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还是隐约可见下面开始腐烂的皮肤。
难怪刚才闻到了腐肉和草药的味道,这草药应该就是用来为尸体祛味防腐的。
思及此,霍念苏立马从棺木中趔趄翻出,蹲在地上狂吐起来。
“小姐……小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一定是菩萨显灵,听到婵儿的祈祷了……”头戴白花的小丫头将霍念苏一把搂住,激动得话都说不全乎。
众人已从刚才的惊惧中回过神,纷纷议论起来:“这还能吐,应该是人不是鬼吧!”
“怎么回事啊?这霍家姑娘不是前两日发病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
“哪是发病啊,我听说霍念苏是被人退婚,想不开跳湖死的。”
“不会吧!”
“还讨论这个做什么,眼下要问的是这婚还作不作数?”
“圣上赐婚,哪有不作数的理?”
一个疯狂的念头迅速蔓上霍念苏的脑海,难道……那场海龙卷让自己借这个同名姑娘的身体重生,成为了死而复生的冥婚新娘?
刚穿越就守了寡,这是什么刺激的剧本?
“念苏,你能没事真是太好了,母亲这几日眼泪都要流干了。”一个雍容富态的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过来,用手帕轻轻擦拭眼角。
母亲?好奇怪的母亲,妆容精致不说,得知女儿死里逃生,这表现未免也太过平静了?
妇人又道:“如今祖宗显灵,又得圣上恩泽,让你风风光光嫁入了将军府,往后的日子定会顺遂安宁的!”
将军府新娶的冥婚娘子突然活了过来,要是让新娘子留下就得守一辈子寡,哪户人家肯这样委屈女儿?可若是让她回霍家,又违背了圣上的赐婚。原本这事处理起来还真有些棘手,但霍家大夫人一发话,事情就简单多了。
赐婚嬷嬷连忙点头应和,“是呀是呀!将军夫人大难不死,福泽深厚,以后定能庇荫后代,光耀吴府!”
此话一出,霍念苏知大局已定,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棺木,想起刚才惊鸿一瞥的新婚夫君,“福泽深厚”还勉强说得过去,可这庇荫“后代”嘛,从何而来呢?
待赐婚嬷嬷发完话,吴家大夫人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众人便开始轮番恭贺起来。
霍念苏还想说些什么,但身体极度虚弱,又看了这样一场闹剧,只觉四周吵嚷,眼皮一沉,竟直接晕了过去。
这一觉断断续续睡了三日。
或许是灵魂驯服新身体带来的不良反应,这三日她一直高烧不退,要不是婵儿日夜不停地为她擦拭降温,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烧融了。
身体滚烫,浑身刺痛,耳畔吵嚷,就像在鬼门关前又绕了一圈。直到第三日傍晚,身体才终于轻松了起来,意识也逐渐清晰。
夕阳斜斜照进这间雅致整洁的房间,房内无人,床边小桌上摆着一个金色小盆,浑浊的水中凌乱泡着一条手巾,旁边的食盘里只有一套红瓷杯碗,碗中装着泛白的汤水。
“哈哈哈哈……”春寒未退,凉风灌进屋内,透过嘎吱摇摆的窗户,可见几个身着桃红小襟的丫鬟正在院里或坐或立,正嗑着瓜子,聊着八卦,说得兴起时还响起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霍念苏有些佩服这几个丫鬟的吃瓜能力,这几日在半睡半醒之间,听她们从街头新料一直聊到后院秘闻,自己要是再躺上偷听几日,估计也能通晓半个京都的八卦了。
也好,关于原主的记忆,自己是一点儿也没恢复,能从她们口中了解一下现下的处境也算不错。
“我瞧着今日又来了好些大厨,稍后肯定又有吃不完的好菜会打赏给咱们,我不贪心,就想再尝尝昨日那样的鲍鱼粥!”
“哎……里面那个怎么办呀?她的陪嫁丫鬟出去前让咱们给她喂晚膳呢。”
“那米浆不是还有吗?已经放她床前了。”
“啊?可……那是昨晚剩下的米浆呀,都坏了吧?”
“哎呀,怕什么,她都这样了,还能吃啥呀?能不能醒来还不一定呢!再说了,她不过是个前五品光禄寺少卿的女儿,要不是阴差阳错,能轮到她嫁进咱们将军府吗?”
“可她毕竟是个官家小姐,还是嫡长女呢,要是有人怪罪下来……”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嫡长女管什么用啊,她父母如今都不在了,还有谁能护她?”
“那日来的不是她母亲吗?”
“当然不是啦,她生母不过是个小厨娘,那日来的是他父亲的续弦康牡丹,你没见那时她急于将人塞给将军府的样子,哪有亲生母亲会这样的?”
“难怪,我那时也纳闷呢,原来是继母啊。”
“这康牡丹另有一子一女,都到了适婚年龄,可两年前霍准声一死,儿女的婚事就悬了起来,霍家空有名声,却家产微薄,康牡丹便将心思打到了霍念苏的聘礼上,把霍念苏给活活逼死了。”
“啊,不会吧?”
“什么不会,我大舅母给霍府送菜时,亲耳听他们府里的伙夫说的!霍念苏原与萧家二公子订了娃娃亲,可如今萧家已是朝堂新贵,早就不是霍家能攀附的了,偏偏这时康牡丹又在聘礼上狮子大开口,连累霍念苏被退了亲,她这才跳水寻了短见。恰好咱们将军出了事,康牡丹就赶忙过来攀上了冥婚亲家。”
霍念苏用右手轻轻摩挲着左手手背,有些心疼这身体原来的主人,人都没了还要继续被继母吸血。如今,霍府肯定是回不去也靠不住了,既然已经嫁入将军府,她便会带着这具身体好好活下去,为原主洗刷屈辱,平复不甘。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她都病成这样了,竟没有一个来看望的!”
“还看望?”这丫鬟轻笑一声,突然又顿了顿,“这里说这里散啊,这大夫都说了,她只是回光返照罢了,根本不可能活得下来!就算华佗在世施救,她也只会被送到城郊庄子去养病!”
“什么?去城郊那个破庄子啊?这跟打入冷宫有什么区别?那个庄子连口井都没有,挑水都要走半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