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念苏对这忽然出现的福星十分感激,见对方衣衫褴褛,便想着请他做个看护庭院的轻巧工作,也好免去山间的风餐露宿,可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尴尬处境,霍念苏只能轻叹一声,继续用长棍拨弄火苗,“那你呢,有什么心愿吗?”
“我?”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羊皮水袋,“清酒,喝吗?”霍念苏摇头谢绝,这樵夫便倚着石阶独酌起来。雨声凿凿,清酒入喉,心中防备也在醉意中略撤,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自语起来,“想进城去求证一件事,算心愿吗?”
这几日,他颇有虎落平阳的唏嘘之感,万万没想到他亲自加固的京都布防图有天竟会将他自己拦在城外,早知如此,就该留多几个应急的狗洞!无奈之下,他只能在岁鹿山间寻找传说中与皇城相连的龙脉入口,但数日过去却一无所获。
见霍念苏直直望向自己,他才察觉到刚才的失言,忙憨笑掩饰道:“哦,我是要进城看望我三舅,顺便问他些东西,可身上牙牌丢了,进不了城门。”本朝施行一人一牙牌制,凭牌出入城门,牙牌由稀有兽骨制成,采用了官窑最先进的印刻工艺,尤其是上面的点翠,不仅工序复杂,而且原料稀缺,很难仿制,无牌冒然入城者将被冠以通谍罪抓入皇城司中审问。
霍念苏没有多问,一心想还他人情,思索了片刻,认真道:“或许我可以帮你,这几日辰时,你去五里亭的茶寮看看,如果见到挂着一红一绿双色灯笼的马车,就躲进车内箱柜之中,待入城停在酒楼时,寻机离开就是。那茶寮就在官道边上……”
见对方神色疑惑,霍念苏微微凑近,一双鹿眼专注而澄澈,“此事未必能成,但若成了,你不必问我如何做到,我也不问你进城后去哪儿,好吗?”
不知不觉,雨已经停了,空气像被洗净一般,山间萦绕着白色雾气,如坠仙境。霍念苏本想自己走下山,可下过雨的路更加泥泞难行,樵夫见她走得艰难,便再次背上了她。
很快,两人就到了山脚,忽听林间回荡着重重叠叠的呼喊声,“少夫人,少夫人……”
这声音不是婵儿的吗?她忙让樵夫将自己放下,“这是我的家仆,你将我放在此处就好。”
樵夫顿时明了,立即照做,眸光微黯,他早已猜到对方不是寻常的砍柴丫头,却没想到她已经嫁人了。
来人果然是婵儿,还有庄嬷嬷和那帮庄子里的人,再回头,山林空荡,烟雾迷蒙,那樵夫早已没了踪迹。
山脚早有马车等候,几人七手八脚将霍念苏扶进车中,见霍念苏脚部有伤,便先回了庄子。
“四少夫人,都是老奴不好,听岔了上头的旨意,夫人已经责罚过我了,让我来这儿负荆请罪,接您回去。您收拾收拾行装,咱们这就走吧?”庄嬷嬷笑脸盈盈,跟早晨简直判若两人。
婵儿刚送走为霍念苏看脚的大夫,又端了碗热腾腾的鸡汤进来,“庄嬷嬷,刚包扎好脚,好歹也得让四少夫人喝口热乎汤,休息一下吧。一天没吃东西了,还淋着雨上山捡柴,好人都得饿坏,更别说大病初愈之人了。”婵儿原本还带着笑意,可越说越生气,忍不住黑脸瞟向那管事婆子。
见霍念苏不说话也不喝汤,庄嬷嬷赶忙厉声训斥起那管事婆子来,对方一听,忙跪在地上,连连赔礼。
霍念苏缓缓喝下几口鸡汤,顿时身子都暖了,脸色也恢复了些。
婵儿俏皮地望向霍念苏,“四少夫人,这汤是用老夫人赏赐的松茸炖的,那松茸有小臂这么粗,是不是特别鲜甜?”
管事婆子一听,顿时没了气力。老夫人如此宠她,这还了得?合着对方不是犯事被罚来庄子的呀,哎呀,这下可捅出大娄子了。她眼睛骨碌一转,立即扇起自己的耳光来,心里懊恼着就不该拿三院的好处,如今夹在萧浅云、吴夫人和老夫人之间,她可一个都得罪不起呀!
见霍念苏还是没有开口,庄嬷嬷明白今日要是不来点硬的,看来霍念苏是不会消气了,当即便免了那嬷嬷的管事头衔,罚她日后负责柴火捡拾,然后打了板子赶了下去。
霍念苏细细品着鲜甜的鸡汤,看着眼前能屈能伸的庄嬷嬷,悠悠道:“庄嬷嬷,你说我今日若是跟你回去了,这府里的人该如何看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四少夫人又该如何在府中立足呢?”
她字字铿锵,庄嬷嬷自知理亏,支吾片刻后连连道歉,“都是老奴糊涂,您大人有大量,府中下人我定会严加管教,保证没人敢再对您不敬!四少夫人有什么要求不妨都说出来,老奴能做的一定照办,做不到的也会想办法跟大夫人禀告。”
庄嬷嬷不愧是府中老人,旁敲侧击将大夫人搬出,霍念苏心知庄嬷嬷不过是个替罪傀儡,与她纠缠没有意义,便将自己的要求一一摆了出来。
“好,你听着,我并非无理取闹之人,只要做到几件小事,我便跟你回去。一,望月居的人我要自己做主,升婵儿为我院里管事,其他均从府外重新择选;二,我今日在这儿洗了几盆衣裳,听管事说此处极缺浣洗之人,我既要走,就需有人替我浣洗,不如从府中挑个机灵的。我见红瑶伶牙俐齿,很是聪慧,就让她来吧;三,你们不会打算用方才那个拥挤破落的马车偷偷摸摸将我接回去吧?配得上将军夫人的身份吗?回去备个崭新带柜箱的新式马车,我要一人独乘,正大光明地从正门进去!”
将军府梧桐苑,时至深夜依旧灯火通明。
“她真是这么说的?”
“是,奴婢一字未改,四少夫人就是这么说的。”
“哼,还没回来就端起少夫人的架子来了?我可真是小瞧她了!还以为她是个没主见的软包子,原来是个浑身带刺的大麻烦。还好老四没了,否则她不得骑到我头上来?”
一听这话,庄嬷嬷连忙跑去将门窗关上,回来怯声劝道:“夫人,这话千万说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