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时分的宁寿堂聚了不少人，霍念苏换上了干净的素色儒衫，微微伏身，恭敬作揖：“念苏给老夫人，大夫人，三嫂请安，之前身体抱恙，恐传染病气给各位长辈，所以现在才来问安，还请各位海涵。”

    声音清亮，语气不卑不亢，吴夫人不禁上下打量起她来，这丫头收拾收拾竟也还看得过去，五官标致，身段婀娜，眉眼中还透着一丝韧劲儿，跟传闻怎么不一样啊？

    “你就是恙儿的新娘子吗？”老夫人声音虚弱，但语气慈爱，朝门边轻轻招手，“来，过来，到祖母身边来。”

    霍念苏顺从地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引得众人注目。

    “你的脚怎么了？”老夫人关切询问。

    “不小心扭了，不碍事。”

    看着霍念苏这副柔弱无害的样子，吴夫人脑海中却浮现出庄静娴方才递上的那个小账册：新马车、贵茶点、托人牙子买丫鬟的钱，甚至还有给马夫和说书先生的赏钱，想到这，她就像吃了苍蝇般烦躁难受。

    老夫人却十分怜爱地摩挲着霍念苏的手背，想到这孩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不禁有些心疼，当即点了几个得力的府医，让他们都去忘月居候着，接着又问起了汤品的事情，“好孩子，昨日的羹汤是你做的？”

    “是。”霍念苏清眸微抬，像只乖巧的小鹿。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问出了众人的疑惑，“那究竟是何汤呀？”

    “回祖母，那汤融合了顶级清汤、鲜香奶汤、浓郁金汤、滋补靓汤、清淡素汤、醇厚毛汤、养气药汤、龙凤汤，还有二汤，九汤合一，汇聚了九九八十一道食材，方成无相佛汤。”

    “小小一碗汤中竟然汇集了这么多滋味，真是如佛般包罗万象啊！可这么多汤混在一起，怎会清如泉水呢？”

    别的不说，就算只融合了白色奶汤与黄橙橙的金汤，也不会是无色的呀。

    “您说的对，混合后的浓汤的确有颜色，所以要加入肉糜重新煮沸，这时高汤当中的浑浊之物就会被肉糜吸附，从而变得清澈，用猪肉糜和鸡肉糜分别煮沸吸附之后，就形成了这碗以万象生无相的佛汤了。”

    霍念苏听婵儿说过，自吴恙出征后，老夫人就一直吃素，希望佛祖保佑孙儿平安归来，那日她也是见过吴恙的尸身后才一病不起的。

    回想自己当日见到那腐烂的尸身也曾呕吐不止，霍念苏猜测老夫人应是忽然食素又伤心过度导致脾胃虚弱，加之剧烈的感官刺激，所以一时胃口闭塞。需消除老夫人潜意识里对食物的抗拒，再慢慢加以食疗。刚巧老夫人喜佛，她便想到了这道清如莲泉圣水的无相佛汤。此外，她还按照老夫人的饮食喜好调整了汤汁比例，加入了温补提气的药材，做成了这份为老夫人量身定制的药膳。

    “好！好一个万象生无相！哈哈哈……”老夫人大为欣喜，一笑起来，精神也随即振奋不少，拉着霍念苏唠起嗑来，“孙媳妇儿，你这手艺是从哪儿学的？”

    众人纷纷看向霍念苏，只听她缓缓开口：“我已故的小娘烧得一手好菜，她生前常说，只要我学会了这些膳食的做法，即使有一天她不在了，这些熟悉的味道还在，家的味道就不会散。可惜我只习得她厨艺的十之一二，在祖母面前献丑了。”

    她口中的小娘是原主的生母展芙蓉，曾是京都厨娘。厨娘虽收入不菲，可毕竟地位低下，府里早有人窃窃议论她的出身：“若真是厨娘之女，只怕连嫁入将军府中做妾都不配！”

    吴夫人脸色不太好看，萧浅云双手互搭，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可老夫人却丝毫没有轻蔑之意，望着佛龛陷入了回忆，“当年你祖父每次出征都要带上我亲手准备的干粮，说即使身在千里之外，吃上一口也仿佛回到了家中。”

    霍念苏忽想起什么，从食盒中取出一份冒腾着热气的粥饭，“祖母，这是八仙暖胃粥，您尝尝合不合您的口味？”

    老夫人品了几口，感觉浑身都暖和了起来，看向霍念苏的眼神更加柔和亲切，“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对了，你嫁入我们吴家，祖母还没送贺礼，可有什么想要的呀？”

    霍念苏低头作揖，“谢祖母，我的确想跟您求个赏赐。”

    萧浅云低声冷哼，心想：“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就是上不了台面，这么快就露出原形了。”

    吴夫人脸都要绿了，生怕霍念苏开口索求金银饰物，这样一来不是打她的脸，向众人宣告她这个婆母苛待儿媳吗？于是立即制止：“念苏，缺什么东西跟母亲说就行，犯不着打扰你祖母。”

    老夫人摆摆手，“诶，让她说，我这个老婆子还给得起。”

    “祖母，您误会了，将军府里吃住皆好，我什么也不缺，只是想跟您求个恩典。”

    “哦？什么恩典？”

    霍念苏继续道：“小娘临终前曾给我留下一个酒楼，就在暖水巷中就在暖水巷中，如今酒楼凋敝破败，入不敷出，濒临歇业。可这酒楼是小娘唯一的遗物，我实在不忍见她的心血付诸东流，希望能每日出府前去打理。”

    京都府宅礼教森严，女性无法自由出入府宅，那晚她从狗洞偷溜出府的事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想再出去可就难了。这样一来，余生岂不都得寄人篱下低头乞食，那跟邮轮上的生活又有什么区别呢？况且她一进府就惹了吴夫人不悦，即便她俯首甘为金丝雀，吴夫人也断不会答应。

    万般无奈之下，她记起了那日樵夫的话，自己有健康的身体，有做饭谋生的能力，一定还有别的生路，她要去寻一寻。

    没等老夫人开口，就听萧浅云尖锐的声音响起，“这怎么行呢，咱们嫁做人妇，哪能由着性子四处乱跑？”萧浅云已经顾不得风度，立即驳斥起来。自己怀孕想回娘家看看尚且要向母亲告假，这霍念苏刚进门居然就想自由进出，她哪里能忍？

    老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守在身边的贴身嬷嬷轻声耳语，对方立即会意点头出去了。接着对霍念苏说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府里也有府里的规矩，你婆母管理这么大的宅府不易，我不能带头坏了规矩，你可知道？”

    霍念苏眸光渐收，缓缓点头。就在她以为没戏时，老夫人又开口了：“可我有言在先，你又如此用心为我制膳，我怎么能食言呢？这样，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你们看看可好？”

    老夫人的贴身嬷嬷此时已经抱着锦盒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姑娘，梳着个高高的灵蛇发髻，看上去清爽利落，又稍带一丝少女的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