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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零六章 血脉作枷锁
    一道道人影从枝头悬垂下来,四肢软软地耷拉着,衣袍倒垂,辨不清面目,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头颅低垂,姿势各不相同,却都同样无声无息。

    

    树干之下,还摆着贡品。一排排器皿整齐列于树前,器皿之中堆叠着什么——刻得细致却难以辨认,是瓜果,是牲祭,还是别的什么,常乐没有细看。

    

    他的竖瞳在画中那些倒挂的人影上停了一息。

    

    原来如此。

    

    这树不是无缘无故被供在这里的。

    

    它被朝拜过,被祭祀过,被用人命供奉过。

    

    那些匍匐的人影,那些倒挂的身躯,那些堆叠的贡品,都指向同一件事——这树,在很久以前,曾被人当作神祇来供奉。

    

    常乐没有多看那些匍匐的人影一眼。

    

    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中央那棵沉寂的石树,竖瞳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冷光。

    

    常乐修炼这么多年,走的一直是吞噬之道。

    

    他一眼便认出了壁画上刻的是什么——那棵树不是什么神祇,不是什么圣物,而是一位走吞噬之道的妖族大能。

    

    那些匍匐跪拜的凡人,那些从枝头倒挂下来的人形,那些堆叠在树前的贡品,不过是一场古老的献祭。

    

    和他想做的事如出一辙。

    

    在遇上柳清雅之前,常乐便动过创建教派的念头。

    

    寻一处偏僻之地,立一尊泥塑木雕,编一套有求必应的鬼话,养一群愚昧好骗的信徒——教众越多越好,越虔越好,乖乖跪着,乖乖信着,乖乖把自家的儿女、邻人的精血,一样一样供奉上来。

    

    他不需要亲自去猎,不必抛头露面,只消藏在神像里,等着血食源源不断送到嘴边便是。

    

    可遇上柳清雅之后,这念头便暂时搁下了。

    

    原因无他——柳清雅太好用了。

    

    一个县主,手底下有人,地界上有权,替他搜罗凡人不显山不露水,比他自己从头建一个教派不知省了多少事。

    

    创建教派,先要物色第一批信众,再要花心思编造神迹,更要冒暴露行踪的风险——万一引来正道修士的注意,他这结丹期的妖修纵有三头六臂也架不住一群人的围剿。

    

    可柳清雅不同。

    

    她本就是凡人中的权贵,捕人无需理由,处置无需解释,替他将一切遮掩得滴水不漏。

    

    他不需要投注半分时间成本,不需要亲自出面,只消藏在石像里,偶尔应她两句,许她一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她便死心塌地替他卖命。

    

    若是柳清雅暴露了呢?

    

    那便暴露了罢。

    

    舍弃她,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他不需要替她善后,不需要替她挡灾,更不会为她冒半分风险。

    

    随时可以丢掉的东西,用着才最趁手。

    

    至于柳清雅所求的东西——给她换一具带灵根的身子,教她修炼,替她开启仙途。

    

    于他而言,这些事说难倒也不难。

    

    寻一具五灵根的废材躯壳,找个时机换了便是;传她一套粗浅的吐纳功法,让她慢慢练去便是。

    

    至于她换了身体之后魂魄能不能融、经脉能不能合、修到哪一步会不会爆体而亡——这些与他有什么相干。

    

    她求的是一条仙途,他给的便是这一条仙途,至于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不在他应承的范围之内。

    

    他只管许,不管后果。从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故此在常乐眼中,柳清雅这个工具暂时还舍不得丢。

    

    她知情知趣,贪心却不聪明,有野心却短于谋略,这样的傀儡打着灯笼也难找。

    

    只要她还能替他寻来血食,只要她还没蠢到把他拖下水,他便不会轻易换人。

    

    不过——若是李牧之也能为他所用,那便再好不过了。

    

    常乐盘在对面的石壁上,竖瞳半阖,心中已将这对夫妻的用处分得明明白白。

    

    柳清雅有侯府的人脉与县主的身份,替他在暗处搜罗凡人,再合适不过。

    

    李牧之则有他尚不清楚的渠道,能寻来灵植——那株毒灵植虽害他沉睡了片刻,却也反过来证明了这个凡人的本事。

    

    若能将他捏在手心里,让他与柳清雅各司其职,柳清雅源源不断提供血食,李牧之源源不断寻来灵植,两条线并行不悖,他的修行速度便能比从前快上数倍不止。

    

    届时,突破结丹、冲击化形,乃至更进一步——成就大道,便只是时间问题。

    

    想到此处,常乐的竖瞳微微一转,落向了蜷在石壁角落里的李念安。

    

    那孩子正靠着冰冷的墙根坐着,膝盖上磕破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掌根的擦痕还沾着细碎的沙砾。

    

    他没有哭,也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蜷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用这个姿势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小到谁也看不见他。

    

    常乐看着他,竖瞳里没有怜悯,没有动容,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打量。

    

    他是蛇,生来便不知血脉为何物。

    

    蛋壳一破,从此便是独活。

    

    父母是谁、亲族何在,于他而言不过是些毫无意义的字眼。

    

    可活了几百年,吃的人多了,见的凡人也多了,他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于人族而言,血脉是一种近乎愚蠢的羁绊。

    

    那种明知会死、明知是亏本的买卖、却还是会为了崽子往上扑的痴愚,他见过太多次了。

    

    他不理解,但他不介意利用。

    

    李念安和李毓。

    

    这两个崽子,一个是柳清雅的命根子,一个是李牧之的心头肉。

    

    只要将他们捏在手心里,就不怕这对夫妇翻出天去。

    

    柳清雅虽已对李念安生了怨、动了恨,可常乐看得出来,恨的另一面是放不下。

    

    她若当真不在意这个儿子,便不会反反复复地骂他冷血、怨他薄情——越骂,越说明她还在乎。

    

    至于李牧之,那个男人为了李念安能独自闯进这危机四伏的地下迷宫,能放下身段、压上性命,这份在乎的分量,就更不必说了。

    

    两个崽子,两个筹码。

    

    只要攥稳了,李牧之便得乖乖替他寻来灵植,柳清雅便得继续替他搜罗血食。

    

    一个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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