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白夜一个人坐在烧烤摊前,点了二十多串羊肉串,还有好几瓶勇闯天涯,背靠着深夜的马路,喝着闷酒。
现在是半夜,十二点半刚过,照理说他是不应该还待在外面的,不仅仅是因为他还是一个高中生,还因为他是全校成绩最好的学生。这么一个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家长口中的好孩子,是绝不应该半夜一个人在烧烤摊喝酒的。
全校成绩最好的学生这一点其实很有水平,他可是中考的时候拿到了全省最高分,被称作学神白夜的秦白夜,然而却来到了这所不算好学校但也与差学校分清了界限的高中,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奥秘,是个人都这样想。
然而,十个人有十个人的看法,有的人觉得是家庭原因,家里没有足够的钱让秦白夜去全国最好的高中读书,所以来到了这所还算将就的高中,这个想法很实际,但是支持的人却不算多,因为秦白夜在当年也是赫赫有名的学神,多少学校抢着要收他,区区三年的学费?要是他能来,别说三年了,三十年的学费都能白送给他。
既然不是经济原因,那就是他个人的问题,之前不是有一本很火的小说吗,那个男主角也是一个成绩很好的学生,本来高考考得很好的,可以去一所少说也是211的学校,但是却去了一所职业学校,目的是在那里发展自己的班底。
但是这也跟学神白夜的生活不是很能对的上啊,很快就有人出来反对这个看法了,毕竟秦白夜一身书生气,哪有半点混黑社会的样子?而且他和同学们的关系也很好,从来没有受到过霸凌。除非他生下来就是一个恶人胚子,否则是不可能存在那种小说中的事情的。
这么说的话,其实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也是讨论度最高的一种可能,那就是秦白夜是为了某个人才来的c市一中,这个人大概率是个女孩子,因为学神平日里并没有表现得像个gay一样。毕竟,这种可能还有一个相当有力的论据,那就是学神他居然不在最好的班,而是在一个普通班!也许有不想要那么大的压力的原因,但人们都愿意相信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在这个班。
当然啦,也有别的可能,说是秦白夜其实是某个大家族的私生子,或者是什么特种部队的王牌战士,需要待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掩人耳目,总之就是各种爽文套路,虽然听着令人心潮澎湃,但也就想想算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可是作为一代学神,为了某个女生而来到了这里,本身也挺奇怪的,以那些好学校对秦白夜的热情程度,完全可以把这个女生也给招进来,除非这个女生比秦白夜大几届,难不成学神喜欢大姐姐?这又让c市一中的很多学姐心里痒痒的。
当然也还有一种可能,这种可能的几率很小,几乎是不可能的,毕竟秦白夜的魅力这么大,这个女生应该不至于还不是他的女朋友吧?
然而学神都高三了还半夜一个人在烧烤摊喝闷酒,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他确实符合那最不可能的情况。
当然啦,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故事的女主角是一个叫做江铃泽的少女,他和她是在十年前的一个夏天认识的,并没有什么可以尽情畅想的浪漫相遇,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夏夜,秦白夜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学习,从“新东方”补习机构之中背着小书包走出来,他的母亲在马路边边上跟另一个年轻漂亮的阿姨聊天,至于聊的什么?年轻妈妈们聚在一起会聊的,自然是以往一起经历的事情、如今的婚姻,工作以及各自的育儿心经。
秦白夜不认识这个阿姨,也许是妈妈的老同学吧,在补习班的门口遇到了,看来她的孩子也是在这里补习,但是在他的记忆中,同班的同学里没有和这个阿姨长得相似的人,看来不是和他同一届的——哦不是,他上的补习班跳了两级——所以还是有可能是一届的。
秦白夜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就把妈妈和这个阿姨的关系推测出了七七八八,他神色不变地向妈妈走去。
这时,一阵香风吹过,一个小巧玲珑的粉色身影从他身侧掠过,跑向了那个年轻的阿姨。
也许是刚从充满冷气的房间中出来的原因,秦白夜打了个喷嚏,仿佛灵魂轻轻地一颤,又像是撞到了一根看不见的电线杆,在原地停下了脚步,他的视线也就跟着粉色的身影移了过去,循着空气中若隐若现的牛乳香味,秦白夜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女孩子的身上。
“你在想一个女孩。”
一个“刺耳”的声音打断了秦白夜的回忆——所谓“刺耳”也仅仅是因为它打断了他的回忆罢了,事实上,这个声音可以说是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哪怕情人眼里出西施,江铃泽的声音也确实没有这个声音好听。
既然被人一眼就看出来了,秦白夜也就不会再费神去辩解什么,“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猜的。”粉头发女生说道,“我这不是猜对了嘛。”
秦白夜有些恼怒,他感觉这个女生看出来了他最大的秘密却不愿意告诉他真没看出来的,这种感觉就像清晨迎接着第一缕阳光在阳台上换上新买的裤衩时被对面的人看了个精光一样,一天的好心情全没了——当然了,现在本就没有什么好心情,“你怎么知道你猜对了?”
他还是经不住继续往下问,然后他就后悔了,因为女生回答:“直觉。”然后一脸笑容的看着他。
好烦,秦白夜心想,怎么会有这么烦人的女孩子,还这么好看,真是白瞎了这么一张好脸。
他狠狠地抓起一根羊肉串,使劲地咬下一块肉来,咬牙切齿地吞下去之后,问她:“你来找我说话干什么,我不认识你啊。”
女孩子将垂在耳朵上的粉色头发撩到耳后,自顾自地坐在了秦白夜的对面,“现在不就认识了嘛。”
得,完全没法聊。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而且也正好是需要一个人陪着聊聊天的时候,秦白夜问道:“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吗?我叫秦白夜,你叫什么?”
女孩子瞬间伸出双手捂住张大的嘴巴,这让秦白夜感觉自己又掌握回了主权——如果是一中的学生,知道自己便是大名鼎鼎的学神白夜之后,起码不会这么烦人了——“天哪,又问我是哪里的学生又问我叫什么,你个花心大萝卜。”好吧,秦白夜发现自己真的不擅长应对这个女生。
“原来你就是秦白夜,我就说感觉你很特别的样子。”女生突然说起了好话,但秦白夜此时已经水泥封心,不为所动,既然不擅长应对她,那就干脆少思考一些。
女孩见秦白夜没有搭理她,眼睛滴溜溜一转,伸手拿了一根羊肉串,又招呼小二再上一扎生啤,然后说:“我叫赖桃夭,现在我们就是一起吃过烧烤的朋友了,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我。”
不等秦白夜回话,她又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下去,羊肉都还没咽下去呢,嘴里就支支吾吾地说:“我看你今晚心情不好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说说呗,我帮你想想办法。”说罢,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向秦白夜。
秦白夜被女孩突如其来的转变逗的噗嗤一笑,气氛可算有些缓和,但还是沉默了半晌。终于,他开口道:“为什么帮我?”
赖桃夭一本正经地说:“我做事情从来都不考虑理由的哈哈哈,就是看你有缘啦,想和你交个朋友。”
秦白夜便也没有较真,半开玩笑地说道:“为啥从来不看理由,不思考后果,因为你家里有矿吗?”他仔细看了看赖桃夭的头发,光这个发色和发质就能看出来很贵。
赖桃夭笑得眼睛都只剩下一条缝了,“是很有钱啦,但不是因为这个。”
“哦?那是因为什么?”
“先不告诉你,以后你就知道了。”赖桃夭张开双臂,一手拿着啤酒一手抓着肉串,“我做什么事情都是随心而动的,这样是不是很活泼,很可爱吧?”古灵精怪地朝秦白夜挤了挤眼睛。
“说说看吧。”赖桃夭突然低声说,“你想的女孩子是谁啊。”
气氛没有那么冷了,秦白夜也终于愿意开口吐露心声。
“她是我喜欢了很久的一个女生,性子也跟你一样,挺活泼的,从小学开始我就喜欢她了,她应该也是那个时候认识我的吧,我不知道。我们虽然上的是同一所初中,但是我跟她的交流并不多,这主要是因为我父母要求我好好学习,少跟异性交流,也因为我当时比较内向……一切都在初三那年改变了。”
秦白夜此时就只是在喝酒,不像坐在他对面的赖桃夭,啤酒烤串两不误。
“她可能认识我,也可能把我忘了,也可能没把我当回事,毕竟那么多年没有交流了。总之,她在初三那年,谈了一个男朋友,成绩直线下滑,本来我可以和她考上同一所高中的,但她的成绩变差了好多,所以我才来到了这所高中。”
赖桃夭在秦白夜喝酒的时候及时地点评道:“人家有男朋友你还不放弃,你是笃定她会分手喽?”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上了高中之后,那个男生杳无音讯,我认为,我的机会来了。”
赖桃夭从百忙之中——抓着羊肉串的那只手腾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敲了敲桌子,这桌子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有点粘乎乎的感觉,但她毫不在意,“真这么顺利的话,怎么你会大半夜跑到这里喝闷酒呢?”
“因为,我……”秦白夜脱口而出,但又罕见的没有下文,他想仔细组织一下语言,但碍于酒精已经开始逐渐麻痹他的感知,他实在无法有多么深刻的思虑,“和以前相比,我已经改变了很多了,没有以前那么腼腆,我也敢于表白——”秦白夜的声调突然降了下去,“虽然还没表白。”
在赖桃夭露出一个“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之后,秦白夜说道:“因为,她变了。
她分手之后,过了一段时间,突然她的身边出现了形形色色的男人,有高中生,也有成年人,甚至还有老头子,一个个都能和她眉来眼去,暧昧不清,甚至,我还见过她和很多不同的男人去过酒店。
没办法啊,我还是喜欢她,我喜欢她到着了魔的地步,已经刻入了骨髓,写进了dna里面,如果追求不到她,我应该一辈子都会耽误在这里。
我也有想过,追到她之后立马分手,追她只是为了我自己,但她的品行为我所不耻。但是这个想法如今已经消失了,我好爱她,我想得到她的一切,无论是别人拥有过的,还是未曾被外人见到过的……明明是我先来的……”秦白夜落下泪来,“我知道我这是自作自受,但我忘不掉她……对不起,我失态了。”
赖桃夭一直认真地听到了现在才开口,“说出来就好了啦,你这不叫自作自受啊,世间谁不渴望爱情呢,人类为了爱情,连生命都可以抛下。无论得到爱情之后会发生什么低俗的事情,人都可以接受,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说到这里,她的眼眸中流淌过一抹复杂,像是向往,又像是渴求,但更多的是无奈与彷徨。
秦白夜也看到了她的转盼流光,看出了她眼底藏着的复杂,知道她也有故事,但没有多问。
气氛一下子就沉寂了下来。
赖桃夭冷不丁突然开口:“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秦白夜放下肉串,看了她两眼,然后点了点头,“用错了,但是仔细想想也没什么问题。”
他想到了很多,但关键还是这个“江月”的“江”,是江铃泽的“江”,他一下子代入了,所以虽然意思并不是很契合,但他依旧很是感慨。
“若是一定要找一句好点的,那便是‘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只不过我不是那游子,而是清风浦上的妇人。”秦白夜自嘲着说道,现场的气氛确实缓和了不少,他也有些释然,也可能是因为这几分醉意,让他失了较真之心,起了玩笑之意。
酒过三巡,秦白夜与赖桃夭相谈甚欢。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在高考前一定要表白,无论结果如何,也不能让自己后悔。
赖桃夭也表示支持,她说:“确实应该早点去表白,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应该早点去做这些魂牵梦萦着想要做的事情,以后可就没有机会了。”
关于这一点,秦白夜表示不怎么理解,他认为以后也是有机会的啊,为什么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赖桃夭不置可否,但想了想还是说道:“你有没有感觉,现在的世界,一天一个样子?世界的变化,每分每秒都不曾停止。”
秦白夜眼中的醉意顿时少了几分,“你的意思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嗯,差不多吧。”赖桃夭站起身来,“也许有一天,你所熟知的这个世界就会大变样,或许它并没有变,只不过你对它的了解加深了。我们每个人看世界的阳光都不一样,这就像是盲人摸象,也许真的会有这样的一天,我们所熟悉的,都会变得陌生——就像你和她之间一样。”
秦白夜听着这最后一句“就像你和她之间一样”有点像是强行把话头扯到了他的身上,心里一琢磨,越想越觉得赖桃夭的话里有话,但一般话里有话的话都不好直接去问,只好回道:“你是想要提醒我,这个世界将会发生什么可能会影响到很多人的剧变吗?”
此时赖桃夭已经招呼老板过来买单了,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
秦白夜赶忙起身,抢着要去买单,“谢谢你今晚能陪我喝酒聊天,这顿我请了吧。”
赖桃夭从怀中掏出一串车钥匙,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辆镀铬的红色迈凯伦,“你刚刚也说了姐有钱啊,这顿就我请了,不然传出去我都变成蹭饭的了。”
秦白夜也是现在才发现这辆车,也确实拗不过她,只好说:“那说好了,下次我请你吃饭。”
“哟哟哟,还想约我出去吃饭,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虾头男。”赖桃夭轻轻一笑,把钱付了。然后转身就走上了车,只留给秦白夜一个窈窕的背影。
秦白夜也只是笑笑,并没有恼怒,一起吃了一顿饭,他已经差不多摸清了赖桃夭的性格,不会因此而生气。
“别酒驾啊,你喝这么多酒,找个代驾啊记得。”他也向赖桃夭开玩笑。
赖桃夭指了指车内的显示屏,表示可以自动驾驶。
秦白夜无言,想了想,冲着赖桃夭喊道:“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车窗降了下来,赖桃夭给他扮了个鬼脸,“说了是同届校友,你就是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