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名潜航员再次进入注水舱时站位顺序有些乱了，但谁也没想到这次进舱顺序的先后会区分生死，每个人当然都察觉到了自己在舱内位置的变化，却没有人意识到这将意味着什么，就像汽车驾驶员意识不到此刻把油门往下压的一毫米会让他刚好在下一个路口遭遇从大货车上甩出的一簇钢筋，人的命运往往就是这样在无声无息之间就被决定了。

    八爪蜘蛛号开动螺旋桨从大凤号甲板上“飞”起，越过甲板尽头然后向深渊的更深处慢慢下潜，岩壁开始向其内部倾斜，整个深渊都在向斜下方延伸，沈总工观察着前置成像声呐，小心翼翼驾驶潜航器防止撞上岩壁，再下潜三百米，就能到达狮子鱼2号所处的位置。

    “122米了。”每下潜1米，沈总工的助手就读出潜航器当前所在的深度。

    苏文恒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声惊呼道：“是深度！”

    “是深度啊，怎么了苏医生？”助手问。

    “不，我的意思是，我好像知道世界代码所在的位置，在14238米的深度。”苏文恒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汪子涵问。

    “我爸计算出来的，他的遗物里有个笔记本，上面写着这个数字，14238。”苏文恒回答道。

    这个回答显然不太能让人信服。

    “你父亲之前是地质学家？”李清丽问道。

    “不是，他生前是小学老师。”苏文恒回答的声音显得有些小。

    “那你爸之前就知道世界代码的事？特意做过计算？”李清丽对苏文恒的回答不太满意，她在勉强保持耐心。

    “这我不知道，但我是因为他才有资格参加这个工程的。”苏文恒解释。

    沈总工插了进来：“苏医生，你说的这个数字为寻找世界代码提供了一个思路，但是我们这次下潜需要首先完成营救任务，而且八爪蜘蛛潜航器的设计潜深达不到一万四千多米，那里的压强比这里还要大得多，对潜航器材料有更高的要求，未来我们可能会研制出……”沈总工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潜航器发生剧烈晃动，然后向左侧倾斜，八名潜航员完全失去了平衡，幸好有安全扣，才不至于摔倒。

    “是撞到岩壁了吗？”李清丽喊道。

    “不应该。”能听出沈总工也很慌张。

    “测温仪读数不稳定。”助手提示沈总工，屏幕显示的舱外温度骤然升高到18度，然后开始缓慢下降。

    “你看那儿！”叶教授指着载人舱最右侧的观察窗。沈总工一看，观察窗厚厚的玻璃外表面似乎被喷溅上了什么东西，像是星星点点的泥浆。这时潜航器的姿态已经有了五十度的倾斜，载人舱的四人全部倒向左侧。

    注水舱里，随着潜航器的倾斜幅度越来越大，“磨盘”开始有些歪向苏文恒这一侧，苏文恒和樊宇翔是这一侧的中间两人，两人眼看着“磨盘”探出头来逼近自己，虽然在支架的阻拦下没有砸过来，但“磨盘”顶部距离两人潜航器的面罩已经很近了。

    当潜航器翻转超过九十度，八名潜航员都意识到这个十几吨重的“磨盘”要脱离支架的束缚，汪子涵和苏文恒开始呼叫沈总工，但沈总工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八爪蜘蛛”姿态的控制，潜航器几乎倒扣了过来，“磨盘”摩擦着支架滑了出来，砸向天花板，潜航器猛地一沉，因为空间有限，它的重力势能可能还不算太大，几人还看不出对天花板造成了多大的损伤。

    潜航器没有停止翻转，八名潜航员挂在安全扣上倒立着，“磨盘”在天花板上立不住，又向李清丽和周尧那边歪过去，两人站在那一侧的中间，磨盘砸向两人的腰腹部，两人伸手使出全力阻挡“磨盘”，潜航服后背紧紧抵在舱壁上，汪子涵发出尖叫，和卢一航两人伸手帮忙，为周尧和李清丽分担一部分重量。现在潜航器翻转到了接近27度，周尧和李清丽这一侧舱壁变成了地板，两人相当于躺在地盘上承受着“磨盘”的全部重量，李清丽能够感到潜航服胸部的钛合金外壳正在向内凹陷，好在随着潜航器的继续翻转，这样的姿态只持续了片刻，潜航器逐渐翻转回到正位，“磨盘”压在两人身体上的重心越来越低，最后“磨盘”避开支架槽，重重砸到了注水舱的地板，潜航器随之又猛地向下一沉。

    “啊！”周尧惊叫。

    “怎么了？”李清丽问。

    “砸到脚了，水进来了……”周尧这时已经痛得几乎说不出话了。

    “潜航服破损了吗？”沈总工急切的等待着耳机里的回答。

    频道里很安静，这时潜航器摇摇晃晃恢复了稳定，“磨盘”一半斜靠在支架上，底部挤压着周尧的脚，那里有连串的小气泡开始冒出，注水舱里的另外七个人都看向周尧，希望他能说出“没事”。

    “我回不去了。”周尧的语气很平静，“你们继续前进。”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沈总工知道最坏的结果发生了，“周先生？”

    他再也等不到周尧的回答了，当一万两千多米的水压在潜航服上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突破点，水柱像一根针一样射进周尧的右脚，轻而易举将脚部的骨肉射穿，然后这根针开始变粗，继续向潜航服内部喷射，把接触到的骨肉搅拌得血肉模糊，痛感的传递只给了周尧说几句话的时间，当水灌满潜航服的左小腿，周尧已痛得晕了过去。坚硬的潜航服让死亡变得极为缓慢，肉体凡胎无法抵抗深海压强，周尧必死无疑，但他一时半会儿还没有达到医学标准的死亡，海水从潜航服上小小的破口射入，逐渐灌满右腿、左腿、躯干、双臂和头部，压瘪了周尧的胸腔、压折了几乎所有的肋骨，当人们通过探照灯看到他潜航服头部的玻璃面罩里灌满血水，血水的压强又压碎了他的颅骨，侥幸心理才终于放弃抵抗，接受了周尧死亡的现实。

    潜航员中的青年男女谁也没见过如此残酷的死亡，吓得呆住了，载人舱中的四人也在沉默，他们看不到后面注水舱里发生的一切，但能从潜航员们的对话中想象周尧的整个死亡过程，而又对这一切的无能为力，频道里传来汪子涵“呜呜”的哭泣声。这时潜航器重重的降落在了什么地方，发出的震动也把沈总工从震惊的情绪中拉回到现实，他看了一眼深度，1241米，这里应该就是深渊的底部，八爪蜘蛛2号所在的位置了。

    旧的伤亡事故还没有解决，又发生了新的事故，沈总工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他看向观察舱外摄像机的画面，外面是更浓重的黑，在探照灯的是照射下，这种黑不像是因为幽深造成那种漆黑，而像是因为黑色的雾气弥漫而形成的黑茫茫一片。

    “要不我们先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了，而且‘磨盘’歪了，一会儿如何抛载是个问题。”叶教授说。

    “唉。”这是徐志声的叹息，“都到跟前了，岂能不救？”

    “先找到‘狮子鱼’看看情况再说吧。”沈总工沉默了很久，最后终结了这个话题。

    七人默默出舱，只留下周尧的潜航服还在背靠舱壁站立着。

    “等一下。”助手的声音传来，“各位潜航员，测温仪显示现在舱外温度达到了62度，附近可能有热源，大家行动时要注意安全。”

    七人向四周观察，首先吸引他们的不是热源，而是“八爪蜘蛛”加装在右侧的浮力舱不知什么时候被喷上了一大片“墨汁”，卢一航靠近了看，这片“墨汁”有一定厚度，表面有颗粒感，里面还有十分细碎的闪闪发光的金色颗粒。

    “这是金子吗？”卢一航问。

    “应该是的，刚刚应该是遭遇了海底热泉，热液喷射到了上面冷却后凝固了。”李清丽仔细察看这片“墨汁”的成分。

    “难怪这里温度这么高。”张队长说。

    “陆上的火山喷岩浆，海底的火山喷金子。”卢一航一扫刚才因目睹死亡带给情绪的阴霾，来了兴致。

    “海底地层富含黄金，地球就像一个装满沙石的玻璃瓶，经过不断摇晃，最重的金属会慢慢沉淀到最底层，海底深渊就像一个大漏斗，海水里的金属元素最终会在这里富集。”李清丽解释道。

    贝茜向浓雾深处探索，没看到狮子鱼2号，但确实看到远近大大小小的海底热泉在向上喷射黑雾，这些泉眼很像是向上生长的黑色冰凌，热泉中的金属遇水不断凝结，使得喷口越垫越高，形成一个个“钟乳石”。汪子涵继续向四周探察，这里并不是深渊的底部，深渊之下还有深渊，这里只是岩壁上的一个稍显宽阔的死角，死角张着大嘴收集了不少上方掉下来的好东西，其中应该就有狮子鱼2号。

    “大家快过来，这里有个人！”汪子涵突然有了发现。

    苏文恒离她最近，连忙赶过去，汪子涵正站在一个高高的柱状物面前，那个柱状物竖直插在海床上，位于靠近岩壁的角落。苏文恒来到汪子涵身旁，这才看清这个柱状物其实是一台梭形潜航器，大小只能容纳一名潜航员，潜航器表面也被热泉镀上了厚厚的一层黑金色。透过潜航器观察窗，能看到里面站着一个人，那人应该已经死去很久了，可能由于这里的高温环境，尸体保存完好，竟没有腐朽，而是形成类似干尸状态，他有一头黑色的头发，皮肤仿佛还有弹性。苏文恒趴在观察窗上察看梭形潜航器内部，发现里面并没有渗水，依然处于密封状态，可见这潜航器的工艺十分精良。

    “这观察窗上写的有字。”汪子涵说。

    苏文恒离得太近了反而忽视了眼前玻璃上写的字，他后退一步，看到观察窗上有几个用油性笔从内部写的字，从外往里看字是反的。

    这行字是一组数字：“14238。”